第174章
輔導員在旁邊協調,老余負責排隊,我負責在病房和大廳之間來回傳話。
等一切暫時穩住,已經是後半夜。
輔導員看了看手機,對我們說道:「學校那邊我還要回去彙報,明天還得聯繫學院。你們也別都耗著——留一個就行,輪流。他現在不危險,主要是有人看著、有事能叫醫生。」
老余和阿偉看我。我點了點頭:
「我留下。你們回去休息,明天再換。」
「行。」阿偉拍了下我的肩,「有事打電話。」
輔導員又叮囑了兩句注意安全、別跟對方家屬起衝突,便帶著他們走了。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儀器偶爾的輕響,和遠處推車的輪子聲。
我在華仔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已經有些撐不住,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出去買了兩次水,幫他叫護士換了一次冰袋,夜裡又幫著簽了一份觀察同意的補充說明。
天亮前,人是累的,腦子卻清醒:打架、外校、可能的處分,後面還有一串事要處理。
病房裡的燈調得偏暗,華仔已經睡著了。我坐在陪護椅上,把亮度調低,點開和晴姐的對話框。
上一條還是下午報的「到了,進宿舍了」,她回過一個「好。」
我打字,刪掉一次,又重新寫,發出去:
我: 到學校了。寢室一個同學喝酒打架,住院了。這兩天可能要跑醫院。
過了兩分鐘,氣泡亮起。
晴姐: 人嚴重嗎?
我: 不嚴重。頭和腿傷了,暫時不太能走,還要住一陣。醫生說先觀察。
晴姐: 那你注意休息。別陪著陪著自己也熬壞了。
我: 知道。今晚我留下,他們明天再換。
晴姐: 嗯。有事跟我說。
我看著這句,又補了一行:
我: 好。你也早點睡。
晴姐: 你才是。醫院不方便就次日再說,不用一直回。
我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扣在腿上。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遠了。
天亮前後,華仔醒過一次,精神比剛送來時好一點,就是腿一動就抽氣,手還下意識去扶。
護士來換藥、量血壓,說主治醫生查房時會說明天怎麼安排。
上午查房來得不算晚,輔導員這時又來了。醫生翻了病歷和片子,說得很清楚:
頭部是挫裂傷,目前沒有顱內出血的跡象,但酒後受傷,需要再留院觀察,看有沒有遲發的頭暈、嘔吐;腿這邊是踝關節扭傷得比較重,韌帶傷了,這兩天不宜負重走路,要制動、消腫,必要時復查。
「人沒有生命危險,但還不適合出院亂跑。」醫生看了我們一眼,「你們學校離這裡近,住下來也還算方便。先按一周到十天估,穩定了再談出院和復查。家屬到了讓他們來一趟辦公室。」
輔導員在旁邊記了幾句,又去外面接電話——學院和對方學校還在溝通經過,處分的事要等調查,不是今天能定的。
我幫華仔把床搖高一點,把水遞到他好拿的一側。他看著自己纏著繃帶、抬高墊著的腳,嗓子有些啞:
「……還要住這麼久?」
「聽醫生的。」我說,「學校就在旁邊,我們輪流過來就行。」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像也知道自己麻煩人了。
近中午時,病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大概三十五六歲,個子不高,穿著素色長袖和深色褲子,鞋子上還帶著趕路的灰。
頭髮隨意輓在腦後,有幾縷散在頰邊。
臉上沒有妝,眼下青影很重,唇色淡,整個人透著一夜沒睡好的憔悴,可進門的第一眼仍先去找病床上的人——確認是華仔,肩才微微塌下去一點。
「媽……」華仔喊得有點心虛。
她快步走到床邊,手抬起來,又不敢重碰他額上的紗布,只輕輕搭在被子邊緣,目光落到他抬高的腿上,眼眶一下子紅了,嗓子發澀:
「怎麼搞成這樣……電話一直不通。學校一通知,我就連夜過來了。」
華仔低著頭,說了對不起。
她沒有當場發很大的火,只問:疼不疼、能不能走、醫生怎麼說。
我站在一旁,等他們母子緩了幾句,才把情況說清楚:衝突大概經過、頭部要繼續觀察、腿暫時不能正常走路、醫院是學校附屬的、預計還要住一周多、學院那邊處分還沒下文。
她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手指一直攥著自己的包帶。聽完後轉向我,疲憊里多了一層鄭重:
「昨晚是你留下陪的吧?輔導員跟我說了。謝謝你。我叫孫彩雲,是小華他媽媽。你是……?」
「蘇明宇。」我說,「同寢室的。該做的。」
「明宇。」她把名字念了一遍,像怕記不准,「以後有甚麼手續、學校的流程,可能還要麻煩你幫忙問問。我在這邊人生地不熟,孩子又走不了。」
「行。」我說,「需要跑腿、簽字、問學院,您跟我說就行。」
她微微欠了欠身,動作拘謹,是把別人的幫忙看得很重的那種道謝。
隨即又去護士站問探視、陪護和附近哪裡能簡單住,我幫她指了路,又陪著跑了一趟住院相關的說明。
下午的光進到病房裡,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邊聽華仔斷斷續續解釋喝酒的事,一邊悄悄用指節按自己的太陽穴。
處分兩個字被輔導員在走廊里又提了一次,她的背明顯又繃緊了——孩子傷要養,學校的事也還沒完,她知道自己不會只來這一趟。
臨近傍晚,她把一個裝了水果的袋子塞給我,說路上買的,沒甚麼好東西,意思到了。
我推辭不過,只得收下。
她看了看華仔,又看了看我,補充道:
「這兩周我都會在。復查、換藥,還有學校那邊的結果……可能還要請你幫著問問、帶帶話。有你這樣一個同學在,我心裡踏實一點。」
「有消息我跟華仔說,也跟您說。」
她點點頭,扯出一個很淺的笑。那笑牽強得很,眼下的青影沒散,眉心裡還壓著累和心酸,像只是不想在孩子同學面前塌下來。
「那……今天先這樣。有事我再找你。」
「行。」
她轉身回病床旁照顧華仔。
我提著那袋水果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來人往,附屬醫院離宿舍不遠,以後要來一趟也方便。
華仔還得住上一陣,孫阿姨大概也會常在——往後有事,還是能幫就幫,畢竟室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