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二天醒的時候,窗縫里已經有光。
客臥的床單乾淨,沒有主臥那種皺。
我在床上躺了幾分鐘,才聽見客廳有腳步聲,和鍋碗碰撞的輕響。
洗漱出來,晴姐在廚房,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
桌上已經擺了粥和兩碟小菜,我帶來的茶罐子開了,壺在一邊熱著。
「醒了就坐。」她頭也沒回,「昨晚睡得還行?」
「還行。客臥安靜。」
「那就好。」碗擱到我面前,「陳哥下樓扔垃圾,馬上上來。」
門響。老哥換鞋進來,看見我,點了下頭:「起得挺早。」
三人一邊吃早飯一邊聊天,話題很碎:最近會不會下雨、茶的味道怎麼樣、哪樣特產更好吃。
飯後晴姐泡了我帶來的茶。老哥喝了一口,說比公司的強,準備下次也買這個招待客人。
喝了一會兒茶後,突然,老哥的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下。
他看了眼屏幕,走到陽台附近,聲音壓低,斷斷續續能聽見「合同」「過去一趟」「下午」之類的詞。
回來後他表情平常,已經在拿車鑰匙:「公司有點事,我現在過去。你們吃午飯,別等我。」
晴姐「嗯」了一聲:「晚上呢?」
「晚上再說。有消息給你打電話。」他看我一眼,點了下頭,換鞋出門。電梯聲遠了,屋裡一下子只剩兩人。
午飯吃得簡單。收拾完,客廳又安靜下來。廣告聲一遍遍過,窗外的光白得發悶。晴姐把遙控器放下,靠在沙發上,看了我一眼:
「這麼待著是不是有點無聊?」
「有點。」
「那就出去逛逛。」她站起來,語氣輕鬆,帶著點笑,「去商場。剛好缺日用品——你陪我。」
「行。」
她往房間走,又回頭補了一句:「我去換個衣服。」
再出來時,她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頭髮重新扎過,臉上清清爽爽。
下樓,陽光比屋裡刺眼。小區到商場不遠,步行一段,再坐了兩站公交。並排走的時候,她的肩偶爾蹭到我的臂。
商場里人不多。超市裡她推車,我跟在旁邊聽著她的指揮把紙巾、洗衣液、洗潔精放進購物車。
兩人走到家居區時,她的手機響了。是老哥的電話。她接起來,一邊聽一邊「嗯」「知道了」,掛斷後把手機在掌心轉了半圈,才對我說:
「他今晚有飯局,不回來吃了。讓我們自己隨意,別等了。」
「那晚飯……」
「我們倆解決。」她把手機收進包里,推車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正好。想吃甚麼,現在可以想想,不許說隨便。」
「在外面吃?或者你做也行。」
「在家做吧。」她想了想,「清靜。外面排號麻煩。」
「聽你的。」
她輕輕撞了我一下肩膀:「這句愛聽。」
三點多出商場,袋子不多,提在我手裡。往回走時她的步子放慢,像故意多留一點並排的時間。
電梯里只有兩人。她靠著廂壁,看樓層數字一格格亮,忽然偏頭:
「明天你就回學校了。」
「嗯。」
「所以今晚……」她沒有把話說死,只是看著我,聲音低了點,「想想晚飯吃甚麼吧。」
電梯到了。她開門,換鞋,我把袋子提進廚房。日用品歸位,零食進櫃。她洗了手,打開冰箱看了看,又拉開儲物櫃,像在盤今晚的量。
「就兩個人的話,簡單吃點?」她側頭問我,「下個面行不行?還是做米飯?」
「面就行。快。」
「那你洗手,幫我打下手。」她把圍裙丟給我,自己先去淘青菜,「別光站著。」
水聲、刀聲響起來。我洗菜、遞碗,她管鍋和火。油熱進菜,香味很快填滿廚房。
面出鍋,她吹了吹手上的氣,把兩碗端到桌上,自己那碗里青菜多一點,我這碗里多撥了兩筷子蛋。
「嘗嘗。鹽會不會重。」
我夾了一口:「剛好。」
「那就多吃點。」她在對面坐下,眼神軟了軟,「回學校可沒人給你現煮。別吃著吃著又餓。」
「那我現在多吃兩碗。」
「貧。」她笑罵一聲,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鞋尖。
晚飯簡單,兩人卻吃得慢。她把面挑開,聲音不高:
「你回學校以後,週末要是有空,提前說一聲。」
「嗯,知道了。以後有事會講。沒事也報一聲。」
「你說的啊。」她抬眼看我,嘴角有一點很淺的笑,「我記著的。你要是食言,我可要發消息催了。」
「天天催也行。」我說。
她耳尖微紅,低頭喝了口湯,含糊道:「……誰說要天天催了。」
吃完面後,我搶著把碗洗了。她不爭,靠在門框上看,看了一會兒,忽然走過來,把毛巾遞給我,「擦擦手。我去泡個茶。」
水聲停的時候,壺已經熱了。一對杯子擱在茶几上,茶葉慢慢舒展。我出來,她在沙發上給自己留了半邊,也給我留了半邊,拍了拍空位:
「坐這兒。邊上。」
茶香開了。她端杯吹了吹,聲音軟下來:
「吃飽了。晚上也不用再出門。」
「嗯。」
「就在家。」她看我一眼,又落回杯里,像隨口,又像把後文輕輕擱下,「明天才趕路。今晚……不急。」
電視開著,聲量不大,畫面一晃一晃,誰也沒認真看。
「我去洗一下。」我說。
她「嗯」了一聲,仍窩在沙發里,杯子擱在掌心,像還要再坐一會兒。
熱水衝掉下午商場帶回來的薄汗,也衝掉廚房裡沾上的油煙氣。
我洗得不算久,擦乾後換了乾淨的短袖和長褲,出客衛時,鏡子上還掛著一層霧。
客臥的燈開了一半。
我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攤在床上:兩件換洗、充電器、水杯、證件袋。
一件一件疊進包里,拉鍊拉到一半,又想起牙刷還在杯子里,折返回去拿,再塞進側袋。
包立在牆角。我在床沿坐了片刻,聽了聽客廳的動靜——水管聲,是她那邊的浴室在響。
我回到客廳。
燈只留了落地燈,電視光在牆上跳。
我在沙發右側坐下,調低音量,隨手停在一個重播的綜藝上,笑聲一波一波,和屋裡的靜不太匹配,倒也剛好當背景。
大約十來分鐘,主衛的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門開,她出來。
頭髮還半乾,用毛巾隨意裹著,睡衣是淺色的家居套裝,領口松,袖口推到肘上,臉上沒有妝,只有熱水過後的一點紅。
她看見我,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過來,在我左側坐下,沒有立刻靠過來,而是看了兩眼電視,像在確認頻道。
「收拾好了?」她問。
「差不多。包在房間里。」
「證件呢?」
「放進去了。」
「那就行。」她頓了頓,「別明天早上再翻。」
「不會。」
又靜了一小會兒。
廣告過去,節目接著演。
她往我這邊挪了挪,肩先碰到我的臂,停一秒,才把整個人靠進來。
我抬起手臂,她就順勢嵌進懷裡,後背貼著我的胸口,頭髮的水氣和沐浴露的味道一並過來,不衝,很近。
我的手落在她小臂上,沒有再往別處去。她的手指在我另一隻手掌里輕輕動了動,最後十指松松扣著。
「明天甚麼時候走?」她聲音不高,像怕打斷甚麼。
「上午吧,回宿舍可能還要再收拾下。」
「……好。」
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蹭,像是在想還要說甚麼。
節目放到某一段唱歌,音量忽然高了一截。
我伸手用遙控器把音量調低了些。
晴姐在我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膝蓋曲起來,側過一點,耳朵差不多貼著我的心跳。
半乾的發尾掃過我的手腕。
時間往後再挪了一點。
窗外的天已經全暗,小區的燈一格一格亮著。
她的呼吸慢慢變勻,不是睡著了,而是進入到了一種放鬆的狀態。
我的下巴擱在她發頂附近,偶爾動一下。
「今晚不急著回房間。」她看著電視,卻不是在看內容,「先這樣待著。可以嗎。」
「嗯。」
「那就再待一會兒。」她扣緊我的手,聲音軟下去。
於是我們又坐了一段時間,電視里黃金檔的電視劇時間已經結束了。
她在我懷裡動了動,不是要起來,是把臉轉過來一點。
呼吸打在我頸側,近得幾乎能數清。
我低頭,碰到她的額頭,再往下,嘴唇先是擦過,然後真正吻住。
她的聲音很軟。
手從我掌心抽出來,攀上我的肩,把身體又送近一分。
吻一下一下加重,像把白天沒說完的話都換成這個。
我的手貼著她後背,隔著睡衣摸到脊柱的線條,再往下,停在腰窩。
「去房間吧。」她貼著我的唇,聲音很低。
「嗯。」
落地燈沒關。
我拉著她往主臥走,門在身後合上,客廳的光被隔在外面,只剩床頭一盞,黃而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