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場不該舉行的訂婚宴
十月的八王子,秋意漸濃。
一場夜雨剛剛過去,淺川河面浮著淡淡的晨霧。甲州街道兩旁的銀杏樹開始泛黃,公交車駛過積水未乾的路面,車輪捲起細碎的水花。
上午八點四十分。
八王子工業區已經忙碌起來。
貨車在廠區之間來回穿梭,叉車的倒車警報聲與機器運轉的轟鳴交織在一起。
戰爭結束已經十年。
這座曾經經歷過戰火的城市,如今已經完全納入中國的行政和經濟體系。
道路標識同時使用中文和日文。舊日的軍事設施大多已經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工業園區、 住宅樓以及商業中心。
戰後的重建訂單曾經讓無數工廠賺得盆滿鉢滿。
但隨著重建結束,軍方採購逐年減少。
和平年代的生意,反而越來越難做。
八王子硯誠塑膠製品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廠房內,三台注塑機正在連續運轉。
機械手從模具中取出黑色塑膠外殼,將它們放到傳送帶上。
一名操作工拿起產品,對著燈光檢查。
忽然,他皺起眉頭。
「山本先生!」
「這批又出現縮水了!」
一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日本男人快步走來。
山本健一,四十二歲。
工廠的技術負責人,也是沈硯舟的合伙人。
他拿起產品,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凹陷的位置。
「保壓時間調過沒有?」
「調過了。」
「模具溫度呢?」
「也調過。」
山本眉頭越皺越緊。
「先停一下。」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甚麼情況?」
沈硯舟走了進來。
二十八歲的他穿著白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拿著生產進度表。
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五官端正,眉骨略深。
常年在工廠與客戶之間奔波,使他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沈穩。
那雙眼睛平日里並不凌厲,但只要認真檢查產品,就會變得格外專注。
山本將產品遞給他。
「沈先生,這套模具可能出了問題。」
沈硯舟仔細檢查了一遍。
「還有多少沒生產?」
「六千二百件。」
「甚麼時候交貨?」
「後天下午。」
沈硯舟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不良品。
「已經報廢多少?」
「差不多三百件。」
「停機,拆模檢查。」
山本猶豫了一下。
「可是交期……」
沈硯舟抬頭。
「繼續做下去,做出六千件廢品,交期就不會受影響了?」
山本沒有再爭辯。
「明白。」
沈硯舟將產品放回桌上。
「先查模具排氣和冷卻水路。」
「如果是模具問題,立刻聯繫模具師傅。」
「今天必須找出原因。」
山本點頭。
「我來處理。」
沈硯舟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二十分。
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
原本,他不應該還在工廠。
手機恰好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三個字。
林知夏。
沈硯舟接通電話。
「餵?」
「沈老闆!」
電話那頭傳來清脆的女聲。
「你是不是還在工廠?」
「嗯。」
「沈硯舟!」
林知夏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幾分。
「今天可是我們訂婚!」
「我知道。」
「知道還不回來?」
「機器出了點問題。」
「我不管!」
「十點半之前必須到酒店!」
沈硯舟笑了笑。
「遵命。」
「還有,今天不許再管工廠的事情。」
「這個恐怕……」
「沈硯舟!」
「好好好。」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滿意的笑聲。
「這還差不多。」
掛斷電話後,山本也笑了。
「沈先生,今天就把工廠交給我吧。」
沈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他轉身離開車間。
走到廠門口時,他又回頭叮囑:
「山本,別為了趕貨強行開機。」
「我知道。」
「模具修好之後,先打二十模試樣,確認沒問題再量產。」
「明白。」
沈硯舟這才放心離開。
上午十點十五分。
沈家舊宅。
這是一棟位於八王子住宅區的兩層獨棟房屋。
院子不算大,圍牆邊種著一株桂花樹。
屋檐下擺放著幾盆綠植。
房子是沈硯舟父親留下的遺產之一。
父親去世後,沈硯舟將這棟房子、 三間商鋪以及五十萬元現金交給養母雨晴管理,自己則拿著約兩百萬元投入工廠。
雨晴今年三十七歲。
只比沈硯舟大九歲。
她穿著墨綠色長裙,外面搭著一件米白色披肩,頭髮盤在腦後。
她的容貌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眉眼柔和,舉止間帶著一種成熟女人特有的從容。
沈硯舟走進客廳。
「媽,我回來了。」
雨晴抬起頭。
「怎麼這麼晚?」
「工廠有點事。」
「今天訂婚還忙工廠?」
「總不能不管客戶的貨。」
沈硯舟走進臥室,換上深灰色西裝。
領帶是林知夏親自挑選的。
雨晴走過來。
「我幫你。」
她伸手替他整理領帶。
動作很慢。
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
「媽,你今天怎麼了?」
「沒甚麼。」
「是不是捨不得我結婚?」
他笑著開了句玩笑。
雨晴卻沒有笑。
她只是靜靜看著鏡子里的沈硯舟。
過了片刻。
「硯舟。」
「嗯?」
「今天這個婚,能不能先不要訂?」
沈硯舟愣住了。
「為甚麼?」
雨晴沈默了一會兒。
隨後拿出手機。
「前幾天,有個朋友給我發了幾張照片。」
「甚麼照片?」
雨晴沒有回答。
她將手機遞了過去。
第一張照片,是一家海外酒吧。
林知夏穿著黑色短裙,站在一名身材高大的黑人青年身旁。
男人留著短捲髮,一隻手搭在她腰間。
第二張照片。
兩人站在酒吧門口。
青年低頭親吻她的臉頰。
第三張照片。
林知夏靠在那個男人懷裡,笑得十分開心。
沈硯舟的笑容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發火。
只是將照片逐一放大。
酒吧的招牌。
街道上的建築。
照片邊緣的裁切痕跡。
他看得非常仔細。
然後,忽然抬起頭。
「媽。」
「嗯?」
「這些照片是哪來的?」
雨晴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一個朋友給的。」
「甚麼朋友?」
「以前認識的朋友。」
「他怎麼會有知夏的照片?」
雨晴沒有立即回答。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披肩。
「可能……碰巧看到了吧。」
沈硯舟沒有說話。
他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雨晴。
那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甚至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這樣看著我幹甚麼?」
沈硯舟沈默片刻。
「沒甚麼。」
他把手機還給雨晴。
「有原圖嗎?」
「沒有。」
「知道甚麼時候拍的嗎?」
「不知道。」
「只有這三張?」
「嗯。」
沈硯舟緩緩點頭。
他心裡有許多疑問。
雨晴的朋友是誰?
為甚麼會拍到林知夏?
又為甚麼偏偏在訂婚前幾天,把照片發給雨晴?
但他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比起照片的來源,他更在意照片里的內容究竟是不是真的。
雨晴忍不住問:
「那訂婚……」
「照常舉行。」
「硯舟!」
「媽。」
沈硯舟平靜地說道:
「幾張照片,還不能說明全部事情。」
「也許是誤會。」
雨晴看著他。
「你真的相信是誤會?」
沈硯舟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
「至少讓我查清楚。」
他拿起西裝外套。
「走吧。」
「客人都快到了。」
中午十二點。
八王子市中心。
一家高級酒店。
宴會廳里賓客滿座。
水晶吊燈散髮著明亮的光芒,舞台中央擺放著鮮花。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播放著沈硯舟與林知夏從小到大的合照。
照片里的兩人,有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也有站在櫻花樹下的年輕情侶。
林知夏今年二十四歲。
身高約一米六八,身材高挑勻稱,腰肢纖細,肩頸線條柔美。
她有一張精緻的鵝蛋臉,肌膚白皙細膩,眉毛彎而細長,一雙杏眼明亮清澈,眼尾又微微上挑,給她原本溫婉的面容添了幾分俏皮。
她的鼻梁挺秀,嘴唇飽滿,笑起來時左邊臉頰會浮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那頭烏黑柔順的長髮平時總是披在肩頭,今天卻被精心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穿著一襲香檳色禮服,剪裁恰到好處,既襯托出她年輕女性的曲線,又顯得優雅大方。
耳邊垂著一對珍珠耳環。
那是沈硯舟去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在外人面前,林知夏始終保持著富家千金應有的端莊與禮貌。
可一看見沈硯舟,她便立刻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
「硯舟!」
她提著裙擺快步迎了過來。
「你終於來了!」
她親暱地輓住他的胳膊。
「我還以為你臨陣脫逃了呢。」
沈硯舟看著她。
眼前的林知夏依舊漂亮。
笑容依舊熟悉。
可是他的腦海裡,卻不斷浮現雨晴手機里的照片。
「知夏。」
「嗯?」
「你在國外的時候,交了不少朋友吧?」
林知夏微微一怔。
「當然。」
「有沒有關係特別好的?」
「有啊,怎麼了?」
「男的呢?」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後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沈老闆,今天訂婚,你還要查崗呀?」
「隨便問問。」
「都是普通朋友啦。」
她笑著靠在他肩膀上。
「以後你想知道甚麼,我都告訴你。」
沈硯舟沒有再問。
不遠處,林知夏的父親林振雄正朝他們招手。
「硯舟!知夏!」
林振雄五十多歲。
身材微胖,穿著黑色西裝。
他是八王子當地頗有勢力的商人,旗下涉及建築、 物流、 地產和娛樂行業。
至於林家早年如何起家,外面一直存在不少傳聞。
有人說他做過地下生意。
也有人說,他與當地灰色勢力有著複雜聯繫。
但在沈硯舟眼裡,林振雄始終是一個對自己還算不錯的長輩。
「硯舟。」
林振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林叔。」
「還叫林叔?」
周圍賓客頓時笑了起來。
林知夏紅著臉。
沈硯舟也勉強笑了笑。
下午一點。
訂婚儀式開始。
主持人講述著兩人青梅竹馬的經歷。
從小學,到中學,再到林知夏出國留學。
十幾年的感情,被濃縮成幾分鐘的浪漫故事。
林知夏始終緊緊握著沈硯舟的手。
「林小姐,你願意與沈先生訂立婚約嗎?」
「我願意!」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台下掌聲雷動。
主持人轉向沈硯舟。
「沈先生,您願意嗎?」
沈硯舟看著面前的女人。
他想起小時候,林知夏曾經拉著他的手,認真地說:
「硯舟哥哥,以後我一定要嫁給你。」
那時候,她才十歲。
而現在,她真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沈先生?」
主持人輕聲提醒。
沈硯舟回過神。
「我願意。」
戒指緩緩套上林知夏的手指。
她笑得格外燦爛。
而沈硯舟卻第一次覺得,手裡的戒指竟然如此沈重。
第二天上午。
八王子硯誠塑膠製品有限公司。
沈硯舟坐在辦公室里。
電腦屏幕上,擺著雨晴發給他的三張照片。
他沒有急著找林知夏對質。
而是先從照片本身開始調查。
第一張照片的背景里,有一家酒吧的招牌。
沈硯舟將畫面放大,辨認出幾個英文字母。
隨後打開搜索引擎。
半個小時後,他找到了那家酒吧。
位於林知夏留學的城市。
酒吧的社交賬號里,有大量聚會照片。
他從最近幾個月,一直翻到去年。
終於,在一組照片里找到了林知夏。
還有那個黑人青年。
照片發佈於八個月前。
沈硯舟盯著日期。
八個月前。
那時候,他和林知夏還在視頻里討論結婚後的生活。
他繼續往下翻。
又找到了一張照片。
這次,兩人站在酒吧門口。
青年摟著她的腰。
照片下方,有人留言:
「Daniel and Xia, perfect couple!」
丹尼爾和知夏,完美的一對。
沈硯舟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得出結論。
而是點開留言者的主頁。
那是一名同校留學生。
主頁里有許多聚會照片。
其中幾張,林知夏和丹尼爾都在場。
有一張照片里,兩人坐在沙發上,靠得很近。
還有一張,是他們在海邊旅行時拍攝的合照。
沈硯舟將這些照片全部保存下來。
然後,他打開林知夏的聊天記錄。
八個月前。
林知夏曾經告訴他,自己要參加學校組織的學術交流活動。
那幾天,她回復消息的速度明顯變慢。
沈硯舟當時還特意叮囑她注意安全。
現在,他看著照片里的海邊風景。
忽然發現,所謂的學術交流活動,似乎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下午三點。
沈硯舟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餵?硯舟?」
「老周,最近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