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後的籌碼(下)
「一、兩台三百噸注塑機」
八月初。
八王子工業區。
清晨七點半,硯誠塑膠製品有限公司的車間里,已經響起此起彼伏的機器轟鳴聲。
十二台注塑機沿著廠房兩側整齊排列,機械臂不斷伸入模具,將剛剛成型的塑膠外殼取出,放到傳送帶上。
生產經理陳國強站在一台注塑機前,手裡拿著剛剛生產出來的工業控制器外殼。
「這批料的縮水率不對。」他對機長說道:「保壓時間再調一下,模溫不要亂動。客戶要求尺寸公差控制在規定範圍內,做不出來就不要硬趕產量。」
山本健一拿著一份設備採購計劃,快步走向會議室。
他今年四十二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今天,他顯得格外興奮。
因為沈硯舟終於同意了他的擴張計劃。
兩台三百噸注塑機。
會議室里。
沈硯舟坐在主位。
山本將採購方案投影到屏幕上。
「兩台三百噸注塑機。其中一台用於大型工業控制設備外殼。另一台可以生產汽車零部件和大型結構件。」
陳國強皺眉。
「山本經理。機器買回來以後,訂單能不能接得上?」山本立即回答:「當然可以。」陳國強看向沈硯舟。
「沈總。我還是建議先上一台。等客戶正式批量下單,再考慮第二台。」
沈硯舟輕輕笑了一下。
「國強。這次聽山本的。」陳國強愣住。「沈總?」沈硯舟拿起茶杯。「公司總不能一直只有十幾台機器。該擴大,還是要擴大。」
山本立即接過話。
「對!沈先生說得非常正確!」他甚至有些激動。
這麼多年了。
沈硯舟終於願意接受自己的經營思路。
但山本沒有注意到,沈硯舟看向他的目光,始終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冷淡。
接下來,會議進入增資議題。
沈硯舟率先表態。
「我個人願意追加出資。其他股東可以按照持股比例認購。如果有人不願意,我可以認購剩餘部分。」
山本皺眉。「沈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準備把個人資金全部投進來?」沈硯舟點頭。「差不多。我留一點生活費。其他的,全部投入公司。」
山本沈默了一會兒。
終於說道:「我個人暫時不追加。」沈硯舟點頭。
「可以。按照章程辦理。」最終,增資方案獲得通過。沈硯舟認購了大部分新增股份。
幾天後,兩台三百噸注塑機的採購合同正式簽署。
銀行也批准了新的設備貸款。
山本健一站在廠房外面,看著施工人員測量設備安裝位置。
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終於……終於可以大乾一場了。」
陳國強站在旁邊,卻沒有那麼高興。
「山本經理。你有沒有覺得沈總最近有點奇怪?」山本一愣。
「哪裡奇怪?」陳國強搖頭。「說不上來。以前這麼大的投資,他肯定要問十幾遍。現在倒好。我們說甚麼,他都答應。」
山本笑了。
「人總是會成長的。沈先生在歐洲待了一年,眼界開闊了。」陳國強沒有回答。
他望向辦公樓二層。
沈硯舟正站在窗邊。
靜靜地看著他們。
不知為甚麼,陳國強突然覺得,沈總不像是在準備擴大公司。
反倒像是在安排一場告別。
「二、藏在文件下面的協議」
八月中旬。沈家老屋。傍晚。沈洛妮坐在餐桌旁。她穿著一件寬松的淺藍色連衣裙,腹部已經開始顯出一點弧度。桌上擺著一杯溫牛奶。
自從沈硯舟回來以後,她一直過得提心弔膽。
丈夫沒有再追問孩子的事情。
也沒有與她爭吵。
甚至每天回來,依舊會問她有沒有吃飯。
有沒有按時休息。
有沒有去醫院檢查。
可沈洛妮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沈硯舟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害怕。
這天傍晚。
沈硯舟拿著一個文件袋走進客廳。
「洛妮。」,「嗯?」,「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簽一下。」沈洛妮放下牛奶。
「甚麼文件?」,「公司的一些資料。還有之前我們共同辦理的家庭手續。」
沈硯舟將文件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幾份普通的資料確認表。
下面夾著幾份財產聲明和離婚協議文本。
沈洛妮翻了翻。
她並沒有認真閱讀全部內容。
「這裡?」她指著其中一頁。
沈硯舟點頭。
「嗯。」沈洛妮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一頁。兩頁。三頁。翻到後面時,她忽然停住。「硯舟。」,「怎麼了?」,「這份是甚麼?」
沈硯舟正在整理旁邊的文件。
聽見她問,抬頭看了一眼。
「之前談過的財產安排。律師整理的。」沈洛妮皺眉。「怎麼這麼多字?」沈硯舟笑了笑。「法律文件都這樣。你可以慢慢看。」
沈洛妮看著丈夫。
她本來想仔細讀一遍。
可不知道為甚麼,她又突然害怕起來。
害怕自己繼續追問,會讓沈硯舟重新想起孩子的事情。
更害怕他真的提出離婚。
她低下頭。
最終還是拿起筆。
簽下了名字。
沈硯舟看著那個簽名。
目光停頓了一瞬。
隨後將文件收了起來。
「好了。辛苦你了。」沈洛妮笑了笑。「夫妻之間,還說甚麼辛苦。」沈硯舟沒有回答。只是合上文件袋。
沈洛妮突然伸手拉住他。
「硯舟。」,「嗯?」,「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沈硯舟看著她。
過了片刻。
輕輕笑了。
「沒有。」,「真的?」,「真的。」沈洛妮的眼眶漸漸紅了。「那你抱抱我。」
沈硯舟沈默了一下。
隨後伸出手。
輕輕抱住她。
沈洛妮把臉埋在他的胸前。
「硯舟……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沈硯舟望著窗外。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我知道。」
他沒有告訴她。
那些文件裡面,已經夾著他準備結束婚姻的協議。
他也知道,僅憑這種簽名,並不能保證離婚手續有效。
但此刻,他已經不在乎自己在她眼裡會變成甚麼樣的人。
他只想把所有事情推向終點。
「三、最後的丈夫」
九月初。沈洛妮正在臥室里整理衣服。她剛剛從醫院回來。醫生告訴她,胎兒目前的情況還算穩定,但需要注意休息。
沈洛妮原本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沈硯舟。
可當她走進客廳的時候,卻發現丈夫已經坐在那裡。
茶几上擺著一個文件袋。
沈硯舟穿著黑色襯衫。
臉色有些蒼白。
「洛妮。」他抬起頭。「坐。」沈洛妮心裡突然一緊。「怎麼了?」沈硯舟沒有回答。只是將文件袋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沈洛妮打開。
裡面是一份離婚相關的文件。
還有她此前簽署的協議復印件。
沈洛妮整個人僵住。
「離婚?」她猛地抬起頭。「硯舟!你甚麼意思?」沈硯舟淡淡說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沈洛妮的手開始顫抖。
「你不是說……你不是說不生氣了嗎?」沈硯舟看著她。忽然笑了。「洛妮。我說不生氣。沒說我不知道。」沈洛妮臉色驟然蒼白。
沈硯舟拿出手機。
將屏幕轉向她。
畫面停留在一段視頻的封面。
沈洛妮只看了一眼。
整個人便像被雷擊中一般。
「這……」她嘴唇顫抖。「你從哪裡……」沈硯舟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你自己看。」
畫面里,沈洛妮跪在山本面前。
她自己把頭髮撥到耳後,抬頭看了山本一眼,眼睛彎著,笑得很甜。
然後她低頭把山本的陰莖含進嘴裡。
她的舌頭繞著柱身舔,自己往下吞,把龜頭吞到喉嚨。
山本按著她的後腦。
沈洛妮沒有躲,反而主動把喉嚨打開,讓他更深地頂進來。
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山本,偶爾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笑。
山本射在她嘴裡的時候,沈洛妮把精液含住,慢慢咽下去,抬起頭時嘴角還掛著一點白濁,卻還是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沈洛妮猛地捂住嘴。
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硯舟!不是這樣的!」沈硯舟輕輕點頭。
「不是這樣的?那是哪樣?」沈洛妮哭著搖頭。
「我……我只是……」沈硯舟突然笑了。「只是甚麼?只是我不在家?只是山本比我會說話?還是只是你覺得,我永遠不會知道?」
沈洛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硯舟拿起另一份資料。
放在她面前。
「十六周。我們半年沒見。你還想告訴我,這孩子是我的?」沈洛妮終於崩潰了。
「硯舟!我錯了!」她撲過去,抓住丈夫的手。「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沈硯舟低頭看著她。
那張臉,曾經讓他無數次心動。
那雙眼睛,曾經讓他覺得自己終於擁有了幸福。
可是現在。
他只覺得陌生。
「洛妮。」他輕輕說道:「你知道我在歐洲這一年,是怎麼過的嗎?」
沈洛妮哭著搖頭。
沈硯舟繼續說道:「我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有時候晚上十一點才回酒店。客戶不願意見我,我就繼續約。報價談不下來,我就重新算。人家要求我們承擔模具費用,我就一項一項地談。」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我是想著,我們以後有孩子了。總得給孩子留點東西。」沈洛妮哭得渾身發抖。
沈硯舟看著她。
「結果你真的懷孕了。可惜。孩子不是我的。」
沈洛妮突然抱住他的腿。
「硯舟!我求你!不要離婚!」沈硯舟低下頭。
「洛妮。放手。」沈洛妮拼命搖頭。「不!我不放!」沈硯舟緩緩蹲下來。看著她。「你知道嗎?我以前真的很愛你。」
沈洛妮抬起頭。
眼淚不斷落下來。
「那你為甚麼……」沈硯舟輕輕說道:「因為我現在不愛了。」他站起身。
拿起外套。
「協議你可以重新核對。正式手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但我的決定不會變。」
沈洛妮突然感到腹部一陣劇痛。
她臉色驟然蒼白。
「硯舟……」沈硯舟停下腳步。沈洛妮扶住桌沿。身體慢慢彎了下去。「我肚子……好痛……」她低頭。看見裙擺上出現了血跡。
沈洛妮驚恐地抬起頭。
「硯舟!救救孩子!」沈硯舟站在門口。
沒有回頭。
他聽見身後傳來妻子痛苦的哭聲。
也聽見她顫抖著撥打急救電話的聲音。
可他最終還是推開門。
走了出去。
院子里。
楓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沈硯舟站在石板路上。
緩緩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
他才邁開腳步。
身後。
屋子里傳來沈洛妮絕望的哭喊。
「硯舟——!」
那天晚上。沈洛妮被送往醫院。最終,醫生確認她發生了流產。而沈硯舟沒有回來。
「四、九瓶紅酒」
三天後。硯誠塑膠製品有限公司。上午十點二十分。辦公樓二層,沈硯舟的辦公室里,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靠牆的酒櫃中,擺著九瓶紅酒。
辦公室的大門突然被推開。
「沈硯舟!」蘇婉清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她今年四十二歲,穿著米白色套裝,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
「洛妮都流產了!你居然連醫院都不去!你還有沒有良心?」沈硯舟坐在辦公桌後,慢慢合上手裡的銀行貸款文件。
「蘇女士。請坐。」蘇婉清愣住。「你叫我甚麼?」,「蘇女士。」沈硯舟抬頭。「我們已經沒有親戚關係了。」
蘇婉清氣得臉色發白。
「好啊!沈硯舟!你現在有本事了?當初我就不同意洛妮嫁給你!你不過是個開塑膠廠的!要不是洛妮看上你,你以為你能娶到她?」沈硯舟沒有反駁。
他只是打開抽屜,取出一份醫院檢查資料。
「懷孕十六周。我和洛妮半年沒見。」他將資料推過去。
「蘇女士,你能不能解釋一下?」蘇婉清的聲音戛然而止。她低頭看著紙上的日期。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
沈硯舟又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那段私密視頻的封面。
蘇婉清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識移開目光。
「你給我看這些幹甚麼?」,「您不是一直誇山本健一嗎?」沈硯舟笑了。
「說他技術好。說他有魄力。說他比我更懂經營。現在好了。他不光替我管理工廠。連我老婆都替我照顧了。」
蘇婉清嘴唇微微發抖。
她已經知道自己站不住理。
可她不願意低頭。
「就算洛妮做錯了,你也不能把她逼到流產!」沈硯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逼?你說我逼她?是我讓她跟山本在一起的?是我讓她懷孕的?還是我讓山本偷偷轉移公司資產的?」
蘇婉清後退半步。
但仍然強撐著說道:「你不要轉移話題!洛妮畢竟是你的妻子!」沈硯舟突然站起來。
「曾經是。」他走到酒櫃前。拿起一瓶紅酒。
蘇婉清皺眉。
「你幹甚麼?」沈硯舟看著瓶身上的標籤。
「這瓶酒,是我結婚的時候留下的。我原本想等洛妮生了孩子,再打開。」他轉過頭。臉上竟然帶著笑。「蘇女士。你說可不可笑?」
蘇婉清不耐煩地說道:「沈硯舟!你少在這裡裝瘋賣傻!」話音未落。
「砰!」
第一瓶紅酒猛地砸了過去。
玻璃碎裂。
蘇婉清踉蹌著撞向辦公桌,發出一聲尖叫。
鮮血從她的發際流下來。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轉身,從酒櫃里拿出第二瓶紅酒。「沈硯舟!你想幹甚麼?」又是一聲碎裂的巨響。她跌倒在地,發出驚恐的尖叫。
沈硯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在歐洲替公司找客戶!山本在這裡轉移我的資產!你女兒跟他在一起!現在你還有臉跑來罵我?」第三瓶。
第四瓶。
玻璃破碎的聲音接連響起。
蘇婉清蜷縮在辦公桌旁,雙手護著頭部。
她已經沒有了剛進門時的盛氣凌人。
「硯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沈硯舟卻像沒有聽見。他不斷轉身,從酒櫃里取出剩下的紅酒。
第五瓶。
第六瓶。
第七瓶。
每一次聽見酒櫃被拉開的聲音,蘇婉清都會驚恐地發抖。
她已經不敢再爭辯,更不敢抬頭看他。
「不要……求求你……我不敢了……」
沈硯舟的襯衫沾上了酒液。
地板上散落著玻璃碎片。
紅酒與血跡混在一起。
第八瓶之後,他扶著酒櫃喘息。
蘇婉清以為終於結束了。
然而,沈硯舟再次伸出手。
拿出了最後一瓶。
第九瓶紅酒破碎。
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沈硯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他又轉身伸手去拿。
手指卻摸了個空。
他低下頭。
酒櫃已經空了。
九瓶紅酒,一瓶不剩。
他不是因為原諒蘇婉清而停手。
只是因為已經沒有第十瓶了。
蘇婉清蜷縮在地上,滿身酒液,頭髮散亂,早已沒有了剛進門時的盛氣凌人。
「硯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沈硯舟沒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蘇婉清以為他終於肯停手了。
然而下一刻,沈硯舟抓住了她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啊!」蘇婉清驚恐地掙扎。「你還想幹甚麼?」
沈硯舟看著她。
「蘇婉清。你知道我過去為甚麼一直忍著你嗎?」蘇婉清拼命搖頭。
沈硯舟輕輕說道:「因為我愛洛妮。我想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庭。所以你看不起我,我忍了。你當著我的面誇山本,我也忍了。你說我沒出息,我還是忍了。」
他的眼神漸漸冰冷。
「可是現在。我不需要再忍了。」話音剛落。
「砰!」
蘇婉清的頭撞上了酒櫃。
櫃門震動,裡面的玻璃隔板發出刺耳的響聲。
蘇婉清癱倒下去,再沒有力氣回答。
沈硯舟松開手。
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袖口。
臉上的憤怒逐漸消失。
徬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
「國棟。進來一下。」
片刻後。
趙國棟推門而入。
「沈總,您找我?」話還沒說完,他便看見了滿地的碎玻璃,以及倒在酒櫃旁的蘇婉清。「這……」趙國棟臉色驟變。「沈總!怎麼回事?」
沈硯舟坐回辦公椅。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隨後,淡淡說道:「我前岳母剛才腳滑了,一頭撞到酒櫃上了。」趙國棟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空蕩蕩的酒櫃,移到地上九瓶紅酒留下的碎片,又落到沈硯舟沾著酒漬的袖口上。
他沒有立即回答。
沈硯舟抬起眼睛。
「怎麼?沒聽見?」趙國棟沈默片刻。「聽見了,沈總。」
沈硯舟放下茶杯。
「叫救護車。人要是死在我辦公室里,晦氣。」趙國棟立即拿出手機。但他沒有附和那個關於腳滑的說法。沈硯舟也沒有再看他。
他重新打開桌上的文件夾。
最上面,是硯誠公司的股權轉讓資料。
窗外,注塑機依舊轟鳴。
徬彿這間辦公室里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趙國棟知道,剛才那個輕描淡寫地說出「腳滑了」的男人,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沈硯舟。
他最害怕的,不是沈硯舟剛才發了多大的火,而是沈硯舟現在竟然一點也不生氣了。
救護車很快抵達。
蘇婉清被送往醫院。
而沈硯舟則繼續坐在辦公室里,處理公司的股權轉讓資料。
他知道,自己剛才做了甚麼。也知道那句「腳滑了」,並不能改變事實。但他已經不願再回頭。
「五、機會終於來了」
與此同時。八王子市區。林知夏的私人辦公室。落地窗外,暮色漸漸籠罩工業區。一輛輛貨車沿著寬闊的道路駛向遠處的物流園。
辦公室里,林知夏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她穿著一套黑色女士西裝,長髮盤起,面前擺著幾份企業調查報告。
二十四歲的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任性撒嬌的富家小姐。
這一年里,她跟著父親林振雄學習企業經營。
從原材料採購,到客戶談判。
從成本覈算,到供應鏈管理。
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入了工作。
後來,她開始獨立經營自己的產業公司。
最初只是一家原材料貿易企業。
隨後,她又投資了一家模具廠。
接著是物流公司。
再後來,她收購了兩家經營困難的小型塑膠加工廠。
這些企業規模都不算特別大。
但彼此之間可以形成配套。
原材料由自己的貿易公司採購。
模具由自己的模具廠製作。
生產交給旗下工廠。
運輸則由物流公司負責。
林知夏逐漸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型塑膠產業體系。
她不再完全依賴父親的林氏集團。
甚至開始擁有自己的客戶渠道和安保團隊。
有些生意,她做得很漂亮。
有些生意,則並不那麼乾淨。
她開始學會使用父親過去從未教過她的手段。
也開始明白,商業世界里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按照規則行事。
這天傍晚。
一名助理走進辦公室。
「林總。硯誠那邊有動靜了。」林知夏原本正在翻閱一份原材料採購合同。聽到這句話,她的手突然停住。「甚麼動靜?」
助理將文件放到她面前。
「沈硯舟準備出售自己持有的股份。」林知夏抬起頭。
「全部?」,「根據目前掌握的消息,是全部退出。」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知夏緩緩放下鋼筆。
「確定嗎?」,「基本確定。他已經委託中介接觸潛在買家。」
林知夏沒有立即說話。
她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硯誠公司的股權結構。
第二頁,是工廠設備清單。
第三頁,是客戶名錄及近幾年的業務變化。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幾個客戶名稱上。
那幾家企業,她太熟悉了。
其中一家大型工業控制設備製造商,林氏集團過去曾經接觸過多次。
另一家電子設備企業,林氏集團也曾試圖進入它的供應鏈。
但始終沒有成功。
偏偏沈硯舟,憑借一家只有十幾台注塑機的工廠,硬生生拿到了試制機會。
林知夏輕輕笑了。
「這個傻子。」助理沒有說話。
林知夏繼續翻看資料。
「我們以前想拿的客戶,他居然拿到了。可惜工廠太小,產能跟不上。」助理點頭。
「如果能夠把硯誠納入我們的產業體系,模具、原材料、物流和生產能力都可以整合。而且他們已經取得的客戶認證和合作記錄,也有商業價值。」
林知夏點了點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工廠的價值從來不只是幾台機器。
真正難得的,是那些願意長期下訂單的客戶。
一台注塑機可以買。
一副模具可以重新開。
廠房可以再建。
可是客戶的信任,往往需要幾年才能建立起來。
尤其是工業配套行業。
客戶一旦完成供應商審核,不會輕易更換合作方。
林知夏合上文件。
「其實,我很早就想把硯誠買下來了。」助理抬頭。
「那為甚麼之前沒有……」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因為沈硯舟。」助理立刻閉嘴。林知夏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我可以搶他的客戶。可以挖他的員工。也可以利用供應鏈,把他的成本一點點抬高。」
她停頓了一下。
「但我不想那麼做。那是他的心血。我已經傷過他一次。沒必要再把他的工廠毀掉。」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知夏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名字。
沈硯舟。
過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助理問:「林總,您的意思是?」
林知夏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他自己想賣。我們為甚麼不買?」助理點頭。
「那我安排人直接與沈先生接觸?」,「不。」林知夏立即否決。
「不能讓他知道是我。」她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畫了一個圈。「找一家與我們沒有明顯公開關聯的投資公司。由他們出面談。價格可以給得合理一些。不要故意壓價。」
助理有些意外。
「林總,您不準備趁這個機會壓低收購成本?」林知夏笑了。
「我想要的是硯誠。不是讓沈硯舟一無所有。」她重新打開客戶名單。
看著上面的幾家企業。
眼神漸漸變得明亮。
「而且,這筆買賣本身就划算。客戶、設備、廠房、技術團隊。再加上我們的原材料和物流渠道。只要整合得好,硯誠的價值遠遠不止現在這個價格。」
助理點頭。
「明白。」林知夏站起來。
走到落地窗前。
夕陽已經落到遠處的廠房後面。
天空呈現出暗紅色。
她望著工業區。
忽然想起多年前,沈硯舟第一次帶她參觀工廠的情景。
那時,他還很年輕。
穿著一件普通的工作服。
站在注塑機旁邊,認真地向她解釋模具結構和生產成本。
他曾經笑著對她說:「知夏。等以後賺到錢了,我要把工廠擴大一倍。到時候,你就是老闆娘。」
林知夏閉上眼睛。
過了片刻。
她緩緩睜開。
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
「硯舟。你終於肯把公司賣了。」她轉過身。看向助理。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滿意。「機會終於來了。」
「六、最後一個簽字」
九月下旬。硯誠公司。下午三點。山本健一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一份股權轉讓同意文件。他的臉色十分難看。「沈先生。我不同意。」
沈硯舟坐在對面。
穿著一件黑色襯衫。
神情平靜。
「為甚麼?」山本抬起頭。「公司是我們一起經營起來的。您不能說賣就賣。」沈硯舟笑了。「山本。我賣的是我自己的股份。不是你的。」
山本咬著牙。
「但我們是有限責任公司!按照公司章程,這件事情需要履行股東同意程序!我不同意!」沈硯舟點頭。
「可以。你不簽也可以。」山本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沈硯舟會和自己爭吵。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平靜。
沈硯舟打開文件袋。
取出一疊材料。
扔到山本面前。
紙張散落在桌面上。
最上面的是土地公司股權變更記錄。
下面還有幾份付款憑證、會議文件,以及一份簽名存在疑點的授權書。
山本的臉色驟然蒼白。
沈硯舟看著他。
「山本。我在國外待了一年。這一年,你做了不少事情啊。」山本嘴唇動了動。
「沈先生……您聽我解釋……」沈硯舟指著文件。
「這家土地公司,是硯誠拿錢設立的。地也是硯誠花錢買的。沒有生產。沒有銷售。就是專門拿來存放土地的。」
他拿起其中一份股權變更記錄。
「結果我出國一年,回來一看。控股股東變了。你告訴我,怎麼變的?」山本低下頭。
沒有回答。
沈硯舟又抽出另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