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雨幕泣別,懷抱新生
夜色深沈,村莊陷入一片寂靜。
慕雪儀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一動不動。
蘇銳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從後面擁住她,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明日便要下葬了,你可還好?」
慕雪儀沒有掙脫,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飄忽:「我只是在想……若承軒在天有靈,看到如今這般情形,會怎麼想?」
蘇銳沈默了片刻,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懷中,語氣聽不出情緒:「人死如燈滅,還想這個乾嘛?」
慕雪儀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從他口中,永遠聽不到她想要的懺悔或安慰。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做了便是做了,從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尋找藉口或表現出絲毫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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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陰沈,飄著細密的雨絲,徬彿天公也在垂憐。
李家的祖墳位於村後的一座小山坡上。
葬禮極其簡單,除了李承業夫婦、慕雪儀、蘇銳,便只有幾位村中族老。
沒有浩大的排場,沒有震天的哭嚎,只有細雨落在傘面上的沙沙聲,和斷斷續續壓抑的啜泣。
承載著李承軒冰冷身體的寒玉棺,被緩緩放入挖好的墓穴中。
慕雪儀一身素縞,站在雨幕中,面色蒼白如雪。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悲傷,只是那雙桃花眼,深得像兩口古井,裡面翻湧著無人能見的驚濤駭浪。
她靜靜地看著泥土一點點將寒玉棺掩埋,徬彿也將她過去的某一部分,一同埋葬。
蘇銳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撐著傘,大半都傾向她那邊,自己的黑袍肩頭已被雨水打濕。
簡單的儀式結束,族老們攙扶著悲痛欲絕的二老,準備下山。
慕雪儀忽然開口:「伯父,阿姨,我想……再陪承軒一會。我和蘇銳略通經文,想為他……誦念一段,願他在那邊的世界安好。」
二老知道仙家手段非凡,或許真能幫到兒子,便紅著眼眶,在族人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山。
轉眼間,墳前便只剩下慕雪儀和蘇銳兩人。
細雨依舊,四周松濤陣陣,更添寂寥。
慕雪儀緩緩走到墳前,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
她沈默地站立了許久,然後,緩緩地跪在了濕潤的泥地上。
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溫養魂魄的玉瓶。
瓶身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有一縷極其微弱、徬彿隨時都會熄滅的白色光暈在緩緩飄動。
那是李承軒的最後一魂。
蘇銳看著她跪下的背影,看著她手中那個玉瓶,眼神微動,知道她想徹底的與李承軒告別。
「蘇銳……」
慕雪儀抬起眼,那雙望著蘇銳的桃花眼中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我知道你從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是……算我求你,在他最後一魂消散之前,向他……道個歉,好嗎?」
蘇銳沈默了一下,隨即,那她熟悉的冷峭與不羈的語調響起:「慕雪儀,你應該很清楚,我蘇銳……沒有向任何人道歉的習慣。」
道歉?
他此生行事,何曾向人道過歉?弱肉強食,成王敗寇,這才是他信奉的法則。
慕雪儀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斥責。
雨水順著她蒼白絕美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雙總是清冷自持的桃花眼,此刻盈滿了水光,那裡面如今只有一種情緒,那是——哀求。
她望著他,紅唇微啓,聲音輕得如同夢囈:「求你了……」
那眼神,那聲音,徬彿在說:哪怕只是謊言,哪怕只是你隨口一句敷衍的欺騙,也都可以。
蘇銳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驟然一痛。
他從未見過慕雪儀露出這樣的眼神。
哪怕是當初被他強佔、被他折辱、被他吊縛至崩潰,她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將所有的驕傲與尊嚴都碾碎成塵,只余下最卑微的懇求。
他看著跪在泥濘中、渾身濕透、為另一個男人哀求得如此卑微的她,一股無名火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竄上心頭。
他想將她拽起來,想用最粗暴的方式讓她忘記那個死人,想告訴她休想讓他蘇銳低頭……
但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太輕,瞬間便消散在了雨聲里。
他上前一步,走到慕雪儀身邊,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樣式古樸的青銅鈴鐺,只有巴掌大小,表面銘刻著無數細密複雜的符文,中央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散髮著微弱而溫暖的光暈。
「安魂鈴……」慕雪儀瞳孔微顫,認出了此物。
這是專門用於超度亡魂、安撫殘靈的法寶,極其罕見,煉製之法早已失傳。
而催動它,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施術者大量的本命精血。
蘇銳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個玉瓶上。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逼出數滴蘊含著磅礡生機與靈力的殷紅精血,滴落在安魂鈴上。
精血觸碰到鈴身的瞬間,那些符文徬彿活了過來,依次亮起,發出柔和的金光。
中央那顆暗紅寶石更是光芒大盛,將周圍陰沈的雨幕都映照得溫暖了幾分。
他毫不猶豫,甚至沒有一絲遲疑,開始低聲吟誦起古老而晦澀的咒文。
每一個音節吐出,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那是以自身生命本源為引,溝通天地輪回法則的代價!
「叮鈴……」
安魂鈴無風自響,發出一聲清脆悠揚、徬彿能洗滌靈魂的鈴音。
鈴音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溫柔地蕩漾開來,籠罩住慕雪儀手中的玉瓶,籠罩住那座新墳。
玉瓶中,李承軒那縷微弱殘魂徬彿感受到了召喚與安撫,變得凝實了一些,散髮出平和安然的氣息,緩緩從瓶口飄出,如同螢火,在金色的漣漪中盤旋上升,越來越淡。
整個過程,蘇銳一言不發,只是專注地催動著安魂鈴,任由自己的精血不斷消耗,臉色越來越白,直到那縷殘魂徹底消散。
他收起光芒黯淡下去的安魂鈴,完成了這場無聲的超度。
慕雪儀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看著他以化神之尊,毫不猶豫地付出精血,施展如此耗費本源的安魂之術。
他沒有說一句道歉的話。
但他所做的,遠比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要沈重千萬倍。
這無聲的行動,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道驚雷,在她混亂而痛苦的心海中炸開,瞬間滌蕩了所有的迷茫、掙扎與殘存在心底的那一絲怨恨。
「嗚……」
一聲徬彿從靈魂深處撕裂而出的嗚咽,終於衝破了慕雪儀所有的防線。
她猛地撲進了蘇銳的懷裡,雙手死死抓住他濕透的黑袍,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