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虎吼怯怯,兔語顫顫
蘇銳飄然落回焦黑大地,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輕盈,卻在觸及焦土的剎那,體內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空虛與疲憊。
他當即盤膝坐下,內視己身,心中瞭然:「果然如此……」
這欺天道法引動的雷劫,威力固然恐怖,助他徹底夯實了道基,但其代價也遠超尋常雷劫。
除了幾乎形神俱滅的風險外,更有一重隱秘的後遺症——「道源之損」。
此損並非尋常傷勢,而是強行欺騙天地法則,在極短時間內承受遠超自身極限的毀滅與新生之力,對修士最根本的生命本源與大道根基,造成的隱性消耗與震蕩。
此等損傷,無法靠丹藥彌補,也無法通過打坐煉氣恢復,唯有依靠時間,在相對穩定的環境中,讓肉身與神魂自行緩慢溫養、彌合。
這萬寂古原,死寂荒蕪,人跡罕至,正是絕佳的療養之所,也是因此他才會選擇在此渡劫。
蘇銳揮手布下數重隱匿與防護禁制,將自身氣息與外界徹底隔絕。
隨即,他閉上雙目,心神沈入體內,引導著新生的化神之力,細緻地撫平那無形的道源之損。
周身毛孔舒張,主動吸納著古原上空經過雷劫焠鍊後,變得異常精純平和的天地靈氣,以及那絲絲縷縷尚未完全散去的雷劫道韻。
這些力量,對於修復這等根本之損,有著意想不到的裨益。
時間,在寂靜的調息中悄然流逝。
蘇銳如同一尊石雕,枯坐於焦土之上,氣息完全內斂,與周圍破碎的環境融為一體。
其間,有幾道強大的神識偶然掃過這片古原,但在蘇銳精心布下的禁制,以及此地本身混亂氣息的遮掩下,都未能發現他的存在。
一月的時間,眨眼而至。
當蘇銳再次睜開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睛時,眼底深處那因道源震蕩而產生的微弱虛浮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穩固與深淵般的沈凝。
那潛藏的道源之損,至此已徹底彌合,再無痕跡。
他緩緩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並未見如何作勢,身形只是輕輕一晃,便已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神識亦難以追蹤的朦朧流光,悄然離開了這片承載了他一月枯坐的焦黑土地,朝著劍宗方向,迫不及待踏上歸程。
連續兩日的御空疾行,劍宗那連綿巍峨的山脈輪廓,已然遙遙在望。
正當蘇銳於雲端飛遁之際,眉頭突然微微一皺,在他那浩瀚如海的神識感知中,一道還算熟悉的氣息,正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燃燒著本命精血,強提遁光速度,朝著與他大致相同的方向疾馳。
那氣息中透出的焦灼與急切,在這片相對平和的空域中顯得格外突兀。
「白玉真人?」
蘇銳略一思忖,便辨認出這道氣息的主人,正是玉晚凝那位視女如命的父親。
「這老兒怎麼回事,竟然不惜燃燒精血趕路?」
能讓這位穩重的天劍峰主如此失態,不惜燃燒本命精血,除了他那寶貝女兒,蘇銳想不出第二個緣由。
「莫非……晚凝有事?」
此念一生,蘇銳眼中幽光一閃,他原本疾馳的身影於空中詭異地一滯,下一刻,便如同瞬移般,無聲無息地攔在了白玉真人遁光正前方。
正不惜代價瘋狂催動遁光的白玉真人,驟然感到前方空間傳來一陣極其隱晦、卻令他元嬰都為之顫慄的法則波動。
他駭然抬頭,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前方,一道黑袍身影已悄然凝實,負手而立。
此人周身並無靈光閃耀,也沒有威壓刻意散髮,但只是站在那裡,便徬彿成為了天地的中心,一種深不可測,如臨淵海的敬畏感瞬間攫住了白玉真人的心神。
化神修士!而且氣息遠超那個混蛋小子,甚至比赤霄老祖還要厚重三分!
白玉真人心中巨震,臉色驟變,忙不迭地強行壓下近乎失控的遁光,在距離那身影十丈之外硬生生停住。
體內氣血因這急停而一陣翻湧,但他絲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是哪位前輩駕臨?晚輩劍宗白玉,不知前輩攔下晚輩,可有何吩咐?」
他頭顱低垂,姿態放得極低,心中飛速思索著,究竟是哪位久不露面的化神修士突然現身,又為何攔下自己?
「也沒甚麼事,就是遠遠看見岳父大人行色匆匆,面泛焦灼,特意過來問問罷了。」
一道略微熟悉的戲謔聲音傳來,尤其是那「岳父」二字,聽起來格外刺耳。
白玉真人猛地抬頭,當看清那張帶著邪氣笑容的年輕面龐時,他臉上的恭敬、畏懼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和難以掩飾的怒意。
「是你小子!」
白玉真人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剛才的謙卑姿態蕩然無存,冷哼一聲,拂袖道:「哼!老夫要去何處,與你何乾?蘇大修士如今已是化神之尊,不去九天攬月,反倒來關心我這老朽的行蹤,真是閒得很!」
蘇銳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加愜意:「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本想著,看在晚凝的面子上,你若真遇到甚麼解決不了的麻煩,我順手幫上一把,也未嘗不可。畢竟,一家人嘛……」
「誰跟你是一家人!」 白玉真人氣得鬍子微顫,厲聲道:「老夫無事需要你幫!你……」
他話剛說了一半,似乎想到了甚麼,臉色陰晴不定。
蘇銳將他這番神色變幻盡收眼底,直接打斷道:「行了,你個倔強的小老兒,都這般模樣了還死要面子。趕緊說事,晚凝是不是出了甚麼狀況?」
白玉真人被這聲「小老兒」叫得眼皮直跳,但形勢比人強,只得壓下火氣,急聲道:「晚凝她……獨自一人去了‘幽澗裂谷’!」
「幽澗裂谷?」
蘇銳眉頭微蹙,疑問道:「那不是妖族的勢力範圍嗎?她去那裡做甚麼?」
「為了煉製‘凝霜劍’,那是她最近構思的法寶,需要一種唯有在幽澗裂谷深處才能找到的至陰至寒之物——‘九幽玄冰魄’方能煉成。」
聽聞這話,蘇銳臉上的疑惑之色反而更深了幾分:「我記得那處雖然是妖族地界,但並非高級妖獸盤踞之地,以晚凝如今元嬰期的修為去那裡,有必要讓你如此擔心?」
元嬰修士在此界已是頂尖存在,足以開宗立派。
更何況玉晚凝天資卓絕,僅稍遜於天靈根的慕雪儀一籌,自小又有白玉真人這位大修士父親作為修行上的引路人,身上法寶無數,實際戰力遠超同階,即便面對元嬰中期也有一戰之力。
放眼此界,只要不遭遇元嬰後期大修士,她幾乎可以橫行無阻。
「若在平時,老夫自然不會這般擔憂。」
白玉真人搖了搖頭,聲音陡然沈重:「可就在不久前,我收到密訊,那‘金翼蝠王’最近不知為何,竟親自率領其麾下最精銳的血蝠衛,朝著幽澗裂谷的方向去了!」
蘇銳眉梢微挑,語氣隨意地問:「金翼蝠王?甚麼玩意,很厲害嗎?」
見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白玉真人忍不住冷哼一聲,帶著幾分譏誚道:「你小子雖不知走了甚麼逆天鴻運,竟能以如此年紀登臨化神,但終究是對此界頂尖勢力缺乏瞭解,像個無知小兒!」
蘇銳眼睛眯起,一絲危險的氣息掠過:「老傢伙,信不信我現在就揍你一頓,讓你嘗嘗我這無知拳頭是甚麼滋味?」
白玉真人被他目光一掃,頓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想起對方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和百無禁忌的行事風格,知曉這混賬小子真可能做得出來。
他連忙乾咳一聲,語氣不自覺收斂了些,解釋道:「那金翼蝠王,乃是盤踞妖族領地西南一域的十級妖王!相當於老夫這元嬰後期巔峰!其最危險的地方,在於速度冠絕同階,麾下妖兵妖將無數,極為難纏。晚凝若是運氣不佳,與他正面撞上……」
話未說盡,但其中的凶險已不言而喻。
蘇銳臉上的戲謔之色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十級妖王,元嬰後期巔峰……若晚凝不幸真與此獠遭遇,的確很危險。」
他不再猶豫,當即對白玉真人道:「行了,此事我已知曉。你回宗待著吧,幽澗裂谷,我替你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