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惡魔齒 (29)苦楚
哥哥的惡魔齒(29)苦楚
韓一鳴跟李素藍兩個似乎談了很久很久,久到韓辰已經醒了。
那時候,阿婆已經被劉秘書送回家了,病房裡只有莉央一個,莉央守在床邊看他,看一陣哭一陣,再一抬淚眼,他正掀起半縫眼睫,無神地看著她。
「哥哥……」
她湊他近些,抹掉眼淚,又蒙一層,哎,真不爭氣呢!
他說不了話,戴個氧氣罩——想說也不成,兩個人就那麼看著,似乎眼睛就能傳遞能量,從一個藤上傳過去,她低語:「哥哥……不要怕……哥哥,莉央在……」
韓辰的目光便逐漸亮了起來,像在黑暗裡點了燈,生的氣息一絲絲爬到眉眼上去,逐漸,衝她眨了眨眼睛。
莉央說——答案要是肯定,你就眨一下,否定,你就眨兩下。
哥哥……疼不疼——他眨兩下。
莉央搖頭不信,又問:「哥哥,你餓不餓吶?」——他眨兩下。
莉央還是不信,再問:「哥哥,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他緩緩眨了一下,眼圈紅了。
莉央信了,眼圈也紅了,可還是忍不住怪他:「哥哥……你不聽話……我告訴你,不要找那個人,不要找那個壞蛋,還有,哥哥,你不告訴我,你遇上麻煩了……哥哥,我討厭你……」
鼻音濃濃,抽泣兩聲,再看他,激烈地眨眼睛,想說話咧,可身一動,眉頭就牽起,動也動不了。
「哎呀哎呀,哥哥!」莉央急忙說:「你不要動!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討厭你,我喜歡你。」
這時,門打開了,媽媽回來了,四目相對,不免一怔。
莉央看得出媽媽哭過了,眼圈通紅,但她自己眼睛也紅得跟個兔子似的,只能慌忙擦眼。
她媽見韓辰已經醒了,就回頭對莉央啞著嗓子說:「你先回去吧,明天還要上課,我在這裡守著就行了。」
「不,我在這裡,媽媽回去陪阿婆,明天再來……我沒事。」莉央仰著蒼白小臉,挺堅決。
但她媽媽看起來比她還堅決:「莉央,聽話,我晚上陪著,你回去,照顧好阿婆,明天該上學上學,放了學再過來,聽到沒有?」
莉央擰著眉毛,噘著嘴,很不滿。
媽媽又松了口說:「你今晚回去睡覺,明天跟學校請假,白天過來照顧哥哥好不好?」
莉央還是擰眉,不語就是還有脾氣哩。
媽媽換了日語說:「莉央,你不要不懂事,媽媽不想操心哥哥還要操心你……你打個車回家,不要太晚了,回去看看阿婆睡沒睡,明天你來送飯,不要讓阿婆來了,她歲數大,腿腳不好,不要讓她折騰……」
半晌,莉央才點頭應允,轉身又跑到她哥跟前,跪在地上趴在他床頭邊兒喃喃:「哥哥……」
他衝她眨眼。
「媽媽非要我晚上回家,我明天白天再來看你……我回去給你燉骨頭湯,等你好了,你就能喝啦!」
他沒法笑,只是眨了眨眼睛,似乎表示同意。
莉央看他那副樣子,雖然慘點兒,但也聽話極了,這才笑了:「哥哥……乖呦。」
然而,她不知,她前腳踏出了病房,那邊媽媽就坐下來,看著韓辰就掩面而泣,哭了很久很久,哭完了,才緩緩道來:「辰辰,媽媽得跟你說一件事……」
那一夜,A城迎來了今冬第一場雪。
那一夜,韓辰不能說話,卻聽了一個人間最殘酷的故事——而恰恰,這個故事,是他自己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陳穀子爛芝麻,但現在聽起來仍然那麼震撼,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哎哎,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呀,有人的地方就有奇事,艷事,荒唐事,破爛事兒!
「辰辰,你信就信,不信也罷,你聽過轉眼就忘了吧,也許你會恨我,會恨你爸爸,會恨這世界上的所有所有……可是,辰辰,很多事很多事,我們已經無力回溯改變了,你唯有和這個世界和解……
那個男人叫韓一鳴,他孤苦伶仃,出身不好,父母也早亡,寄宿叔叔家成長,又被叔叔賣給個有錢的基佬,開始圈養的生活……他後來有了點錢,脫離了那男人,開始白手起家自己做買賣,卻無法正常愛上任何一個女人,只能找男人尋歡,但他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一個家族的骨血,讓他不至於絕後,不至於太孤單,所以他追求李素藍,同她結婚。
娶了女人,卻沒法同她規律的做愛,次數很少……但卻希冀女人給他添丁,那個年代,結婚了十個九個都在催生孩子,李素藍自己也心急,也不懂,懷疑是自己的問題,到處尋醫求藥,受了很大的心裡壓力,近乎成了心病……可就在這時,無意間,她發現了丈夫的秘密,原來丈夫一直有個同性戀人,那個同性戀人就是現在陪在韓一鳴身邊的劉秘書。於是愛變成了恨,瘋成了魔,她決心報復丈夫,報復這個不負責任的婚姻騙局。
她背地裡找了很多男人,同他們廝混,也與他們做愛,在亂交中懷了孕,欺騙丈夫生下了這個孩子。
孩子出生不久以後,李素藍就起訴離婚,奪取孩子撫養權,分得足夠家產,得了兩套房子和一筆數目可觀的財產。
因為是兒子,李素藍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向韓一鳴索取巨大的撫養費,她也就是利用這筆錢上夜校、做買賣,有了出國的機會……
孩子的存在一直提醒她不堪的過去,於是她便把孩子留給了母親,選擇離開中國,遠赴日本進修打工,重新開始生活,組建新的家庭,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辰辰,我想你那麼聰明,大概也猜到了,那個孩子就是你。」
……
麻藥勁兒過去是無休無止的疼痛,連呼吸都疼。後半夜,韓辰翻來覆去,發燒說胡話,筋燒骨裂,油煎肺腑,火燎肝腸,如去地獄煉了一遭,一袋麻醉頂兩個小時,他昏過兩個小時,又醒來,當意識和知覺重新回到體內,自我也回來了,痛苦便也接踵而來,折磨——煎熬——他如在淬火里走,在冰水里趟,他從幽幽黑暗裡,又往無盡虛空中去——盛大的、豐盛的、撕裂的生命之痛把他重重向懸崖。
他咬碎了牙齒,把所有眼淚和鮮血咽進肚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