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對峙
「我對數學沒有興趣。」
「沒有興趣。」沈其遠說這四個字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他手寫的,全是他為沈倦整理的項目入門資料。他蹲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摞在書桌上,摞得很齊。「你六歲就能做四年級的奧數題。七歲拿省二等獎。你跟我說你對數學沒興趣?」
「那是您有興趣。」沈倦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攥著褲子中縫,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從小到大,我做過的每一道題都是您選的,我參加的每一個競賽都是您報的,我連大學志願都是您幫我填的。您問過我一次嗎?我喜不喜歡數學,我想做甚麼——您問過嗎?」
書桌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裝裱好的獎狀,是沈倦小學那年拿的奧數省一等獎。鏡框里的玻璃反著台燈的光,在沈其遠的側臉上切了一道明晃晃的白線。
「你這是在怪我?」沈其遠把手裡那迭資料擱在桌上,然後慢慢轉過身來。他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不是怒,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一個花了十幾年鋪路的人,第一次看著自己鋪的路被人踩裂,「我這輩子被砍了一次。項目沒了,你媽走了,我這半輩子只剩下你。我把所有能給你的都給了你——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資源。你以為我圖你甚麼?圖你以後能活得比我好,不用像我一樣在別人的學校教別人孩子的二次函數。」
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呼吸開始急促,聲帶像是被甚麼東西磨過,每個字都帶著砂紙般的摩擦感。
「可您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沈倦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他眼眶紅了,但沒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是沒掉下來。他咬著牙,喉結滾了一下,「你從來沒問過。」
沈其遠看著他。看著這個和自己一樣倔的兒子眼眶發紅但死活不哭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遊樂園門口蹲在地上吃冰淇淋的那張小臉——乖得不像一個四歲的孩子。那個孩子現在長這麼高了,站在他面前,不是來徵求意見的,是來告訴他,他選的路,他不走了。「行。」沈其遠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把椅子轉過去,背對著他,「你要轉就轉。轉完了,別叫我爸。」
沈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書桌上的台燈照著滿桌的紙張,照著他父親一動不動的背影。他把地上的碎紙一片一片撿起來,摞在門口的小櫃子上。然後他把錄取通知書從櫃子上拿起來,輕輕帶上門。門外走廊里聲控燈亮起,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他媽發來的消息:「兒子,你想學甚麼都行,媽支持你。你爸心臟不好,別和他吵架。」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眼淚終於掉在錄取通知書上。他沒有轉專業。開學之後他還是去了數學系報到,走進那間他不想進的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樣安安靜靜地聽課、做題、考試。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拿著一紙錄取通知書站在他父親房間門口,站了很久。
現在他站在病房裡。他父親躺在病床上,問他是不是因為那個女孩。他不回答。他不知道怎麼用一句話概括這四年——概括他從那間面試室一言不發地走出來,概括他被塞進那所學校之後每天站在講台上面對一群和當年的自己一樣大的孩子,概括裴佳佳出現在他生命里之後那些他開始不由自主地說出口的話。他父親以為裴佳佳是他偏離軌道的原因,但其實她不是。她是在他已經決定偏離之後,第一個讓他覺得偏離也沒關係的人。
沈其遠看著他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絲叛逆,更多的卻是失落。和他當年舉著錄取通知書站在房間門口時一模一樣。
「我問你最後一次。」沈其遠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沙啞的,疲憊的,但還在撐著最後一點甚麼,「你現在的生活——就是你想過的?」
「是。」
「那個女孩。」他頓了頓,像是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她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
這不是問句。沈倦沒有回答。
沈其遠慢慢閉上眼,靠在枕頭上。呼吸罩里的氣霧噴了一片,又散了。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沈其遠靠在枕頭上,閉著眼,但沒有睡著。心率監護儀的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像某種代替他說話的節拍器。他在回想沈倦站在病房門口時的樣子——他長高了很多,比他記憶中最後一次見他時又瘦了一些。那雙眼睛像自己,又不像。他的眼睛里有沈其遠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東西——是一種他無法定義的堅定,帶著些鋒利。好像在說,你沒給我的東西,我自己找到了。
他快二十七歲了。不是當年那個站在房間門口、舉著錄取通知書、聲音發著抖說要學編導的男孩。那個男孩最終也沒去學編導。他在房間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去了數學系報到,還是去了那家公司的面試室,還是當了老師——每一步都踩在沈其遠畫的格子里,連鞋印都是端正的。他曾經覺得這是勝利。現在他知道不是。他讓沈倦走了他鋪的路,也讓他一直都不快樂。只是沈倦從小就知道不在他面前表現不快樂——從四歲就學會了。蹲在遊樂園地上安安靜靜吃完一個冰淇淋,說一句「爸爸忙」,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他以為那個懂事的孩子長大了,變成了一個溫順的大人。但沈倦從來不是溫順。他只是把所有的抗拒都關掉了,把所有的聲音都吞下去了,他一言不發不是因為他不會說,是因為他不想再演了。
沈其遠閉著眼,把手臂搭在額頭上。手指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