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一蛛絲馬跡(余盡然篇)
我的天哪,我都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我問他是不是有人追他。他沒否認。他長得很帥,有人追他也很正常,萬一是學校里的同事?或者路人甚麼的,既然他問了,說明他內心有過懷疑。我就想著幫他一把。結果誰知道幫了個....壞忙?我現在也不知道算不算壞忙了。
我問了一些問題,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他是喜歡那個女生的,我就說讓他抓緊呀,不然要錯過啦。
他沒說話。
我現在才知道他當時為甚麼要沈默。
後來開學之後,裴佳佳去了沈倦的競賽班,
開課的第二周的時候我路過數學競賽專用教室,我往里瞥了一眼。沈倦站在講台上寫板書,底下坐了十幾個學生,大部分在埋頭做題,只有一個人沒有在看黑板。第三排靠窗,裴佳佳。她沒有看黑板,她在看沈倦。
沈倦轉身寫板書的時候她的眼睛跟著他的背影走,他寫完轉過身來的時候她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看卷子,過了幾秒又抬起來。循環了好幾次。
我在走廊上站了大概兩分鐘,她看了他至少四次,他一次都沒發現。或者說他發現了但沒讓任何人看出來——這個人從高中起就擅長這個。
其實高一的小姑娘覺得數學老師長得帥,多看幾眼很正常。沈倦這張臉每年都能招惹幾個女學生偷偷往他辦公桌上放賀卡,他都處理得乾乾淨淨,用不著我操心。但我記住了那個下午。因為裴佳佳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種「老師好帥」的花痴,是認真的,是那種在把一個人從頭到腳記在心裡、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的認真。
我一開始覺得他不知道。
有一次他讓裴佳佳上台講題,小姑娘似乎是分心了,喊了幾遍才聽見。她紅著臉磨磨蹭蹭了半天,沈倦似乎以為她不會寫。準備上去提醒一下,女孩突然就來勁了,洋洋灑灑在黑板上寫完了完整的解題步驟。我沒有很震驚,她很聰明我一直都心知肚明。
但是,我的目光移向沈倦。他的笑容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不是那種欣賞的笑,不,也不能完全說不是。而是那種欣賞中參雜了一絲絲別的感情的笑。
我後退了兩步,沒出聲。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回想那個笑。沈倦會笑——當然會,他不是機器人。但他的笑從來都是克制的、禮貌的、點到即止的。高中三年我見過他笑過幾次,一隻手數得過來。但剛才他在講台前對著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露出了那種表情。他自己知不知道他自己在笑?我猜他不知道。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試著試探過他。有次兩人在老茶館喝茶,我把話題不動聲色地從目前班級情況繞到幾個拔尖的學生身上,說到數學課代表裴佳佳時他的茶杯在嘴邊頓了一下——他繼續保持喝茶的動作,但他喉結先滾了一下,然後茶才下去。我問他覺得那孩子怎麼樣,他說聰明,很努力,然後放下茶杯補了一句——「這個班最拔尖的」。沈倦,你連跟一個班的學生在一起的時候心裡也在盤算每個人跟你教的數學學科能走多遠,但你唯獨在提到她名字的時候加了個「最」。
那天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打著圈。那個動作我見過幾次——只有在他想說甚麼但不確定該不該說、或者想說但找不到措辭的時候才會出現。他在想她。不是在討論班級的時候順便提到一個優秀學生,是在某個我觸及不到的私人空間里、一個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甚麼性質的空間里,他正在想她。
茶館那次之後我基本確定了兩件事。裴佳佳對沈倦有好感,不是學生對老師的那種,是喜歡。沈倦對她也有好感,但他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或者已經意識到了但把它壓在了某種「這是不該有的東西」的認知下面。沈倦這個人對待任何他認為不應該的東西都只有一種處理方式:壓下去,然後用沈默把它消化掉。
我想找他認真聊一次,但不知道該用甚麼身份——他的朋友?他以前的同學?他現在的同事?聊甚麼?你好像對你的學生產生了超出師生關係的感情?這句話一旦說出口,他可能會立刻把自己鎖得更緊。
所以我甚麼都沒說。只是在某次翻他桌上專業攝影教材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裴佳佳最近學習狀態怎麼樣。他說還行。兩秒鐘之後他反問我怎麼突然關心她。我說她是我班上的數學課代表,我當然關心。他低下頭繼續寫課程大綱——但我看到他的筆停了一下,就是他批作業時的那種停頓。
再之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競賽成績還沒出,上面安排我調去別的地方,我想讓沈倦回來繼續帶這個班。我又試探過她一次,在辦公室問她希望誰來教。她說不知道。但她的耳朵紅了,手指在身後絞在一起。我認識那種紅——是被說中了但又不能承認的那種感情。她希望誰來教?答案太明顯了。只是她和沈倦都不願意說出口。
我在茶館裡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他問的第一句不是課表,不是班主任由誰掛名,是——她知道了麼。我沒問她是誰。不需要。我只是說應該還不知道吧。
後來就是那個週六早上。
我推開門的時候喊的是芙芙和板栗的名字——我乾兒子乾女兒的新貓爬架到了,我得親自驗收。然後我抬頭,看到客廳地毯上跪坐著一個穿睡衣的女孩。卡通小貓的圖案,扎了個丸子頭,面前攤著亂七八糟的卷子,一臉驚恐地看著我。裴佳佳。高二三班的裴佳佳,我之前的學生,穿著睡衣,在沈倦家的客廳地毯上。我進門的時候只說了兩個字,但大腦其實已經自動在掃描整個客廳:茶几上攤著數學卷子,是她自己的字跡;卷子旁邊擱著她的粉色水杯;沈倦的圍裙搭在椅背上;還有——茶几角落那個拆過封的避孕套包裝盒,粉色的紙盒半開著,裡面還剩幾枚。
然後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痕跡。她扎著丸子頭,所以看得很清楚,纖細的脖子側邊有一小片淡紅色的淤痕。不是過敏,不是磕碰。我在沈倦家客廳里,看見一個女學生穿著睡衣,脖子印著吻痕,旁邊的茶几上擱著拆過封的避孕套。而沈倦系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醃魚料的醬油。
我當時說了一句「這麼用功,週末還補習」。因為我必須說點甚麼。在他們倆的臉同時紅透、裴佳佳的瞳孔放大到快要散開、沈倦握著鍋鏟的指節開始泛白的那幾秒鐘里,我需要讓這個屋子里的溫度降下來。我不是不震驚。我只是在把貓爬架裝箱搬上樓時猜測過很多次他們的可能,但眼前那些東西把每一種猜測都推到了最極端的位置。她在這裡過夜,留下了吻痕,用掉了避孕套。我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意味著甚麼。
在我的印象里,沈倦是絕對做不出這些事情的。說內心不震撼是不可能的,但我在陽台上擰螺絲的時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沈倦他不是玩玩的人,他不是一時衝動。沈倦這個人,從來不會一時衝動做任何事。他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想了一遍,把所有的恐懼都壓下去,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所以我沒有質問,沒有審判,我只是蹲在陽台上把貓爬架的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然後站起來,用平時的語調說了一句這個吊床不錯。因為在我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就已經選好了立場。如果這件事遲早要被人知道,我必須成為第一個知道的人。他不應該獨自面對這件事。我罵他禽獸,讓他請我吃飯,告訴他我相信他的人品。那些調侃都是為了讓他知道——我站在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