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五夢】背這五條,悟透我的書架 ↗

【全一篇】硝子才不會叛逃

DarcyK · 【五夢】背這五條,悟透 · 本章第 2 / 2 頁

一語成讖的閒聊,家入大抵和一個同級生分享香煙時笑著談起過,至於另一個同級生,很多年後家入瞪大眼晃了晃酒盞嗤笑道「你還真是甚麼都不知道」。

可惜的是,人總會怕寂寞。社會性動物離群索居不可能好受,而家入非常不幸的擁有了人生中第一個好朋友。

中學校時代,令人聞風喪膽的妖怪家入,鄰桌坐下了個新來的轉校生。好像是因為家庭工作調動,似乎是出於父親被下放外派,記不清了,反正是張沒聽過震天威名的白紙,跑來個沒領教過邪穢巫術的新同學。

具體甚麼長相更是早早就忘了。畢竟連標誌性的髮型、有特點的小物件、可愛鮮明的語癖口頭禪都一概沒有。說不定是故意想忘掉的,也說不定注釋本就該直截了當。萬一不慎添加太多細節內容,會不會讓對方誤以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太殘忍了這樣更不好。

講起來是有點荒誕,但很多時候一條生命的價值,脫胎得益於另一人或幾人的死。因一個或幾個人死掉了才被觸動被影響,因一個或幾個人死掉了才改變命定的軌路,這種故事屢見不鮮都沒甚麼好多講。倒也不見得非得死,任何比鄰在近旁的人發生重大變故,都注定將激起生命或大或小的波瀾。只不過生死之間,總也最震撼罷了。

由此可知,從內而外從骨到皮從靈魂深處再到指甲蓋頭髮尖,連嗓子眼裡那口痰都浸透著貪婪。命以命為養料變得厚重複雜,人以屍骸為基底給未來的路打樁。

以上全是廢話,因為關於這位「轉校生好朋友」實在知之甚少。家入沒多講,轉述的也懶得編,把懶得編的事硬編出來還不如不編。不過如果非得猜測一下不可,那大概會有些溫柔的對話吧。比如「一點也不可怕」「硝子才不是妖怪」「我不是也沒朋友嗎」「一起吃飯放學一起走吧」——不敢問也不敢講。感覺聽到後家入會笑的嗆到酒,擦擦鼻子嘴擦擦手,再拍兩下桌子扭頭表示「別逗了,又不是輕小說」。

但有一件事似乎是發生過的。避開高峰放學很久,大片窗外有大片橙赤色天光,新同學說著「等一下」後翻翻筆袋掏出美工刀,閉眼咬牙在自己手臂外側淺淺的划了一小道。血只流了一點,傷口最長五釐米不到。家入收回手低頭看,掌心裡紅通通的,像抹了把濃稠鮮艷的印泥。新朋友攥著胳膊反復搓,圓瞪著眼小聲嚷,「硝子救了我的命」。

這是家入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能力治癒他人身上的創疾。

「現在想起來,那個小孩本身就有心理疾病,做事太誇張了。」仰著臉大概正認真回憶,家入說小孩可能講過因為所以但實在記不清了,回家路上有人一起走是挺好的,顧不上認真聽她到底在吱吱渣渣些甚麼話題。

而結伴同行至多一半個學期後這位不幸的新朋友就去世了。在當代文明社會里,生老病死絕對都算得上一等一的大事。一個人是沒那麼容易說死就死的。可相傳是自殺,割腕,死在家裡的。又相傳轉校後長期被霸凌,說要嚴查咎責,最後不了了之。

畢竟妖怪惹不起,難道還惹不起妖怪身邊的狗?大膽推測,很可能會是這樣的邏輯吧。

反正是死了,死的莫名其妙,就像這麼個路人冒出來的時候也從來沒和誰商量。

會是怎樣的心情。會懊惱「如果是真妖怪該有多好」麼,會再也無法坦率的接受善意麼,還是難以原諒沒發現異樣的自己呢。十幾年後的家入說,「學到了‘以後看見麻煩就該盡量躲遠點’。」

可在轉述里,十幾年前的家入確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思來想去,這一部分將以之前聽到的版本為準,因為據說當時家入喝的更多眼神更迷離感情更真切。所以接下來也是基於三兩句半真半假的屁進行補充擴寫。

土日在宅,月曜通學。鄰桌沒來,空蕩蕩的,可能請假吧,家入懶得想。火曜通學,鄰座還沒來,繼續空蕩蕩的,說不定搬家又搬走了,家入懶得問。水曜通學,鄰座依然沒來,空蕩蕩的令人不安,無論如何得去看看,所以放學後家入拐了個彎,迎著落日多走了一段。

新同學也並非沒邀請過朋友來家裡玩。家入不喜歡,不要去,感覺會是個大麻煩。但知道住哪。畢竟小地方,誰不知道誰住哪。二階建て,小院,石頭磚花籬柵欄。短短的窄路上停滿了外県來的車,薄門板大敞著有人哭有人鞠躬。

朋友家在辦喪事,家入沒有朋友了。

想著要救她想著要參加,想著想著就走回家。木曜通學空蕩蕩的,金曜通學空蕩蕩的,聽說是割腕聽說是自殺,可也沒人敢當面和她講告訴她,因為家入硝子是妖怪,妖怪的朋友剛自殺。所以就是單純的搞不懂,所以會坐在房間里書桌前台燈下,所以握著酒精洗過的美工刀,所以在小臂上一道一道划。

木曜偷偷打過電話,電話里半吵不吵半哭喪不哭喪,家入沒說出話聽了一會掛斷了。金曜偷偷翻過報紙,地方新聞訃告豆腐塊大小只一點點,家入多看了兩頁決意明天去趟隔壁県。學校休日不會管,家裡圍著弟弟或者妹妹打轉也不會管。這裡的車少少的樓矮矮的,家入攥著零錢跑著去站台,她跑過近處的水塘,她想今後一定要有輛自己的小摩托。

報紙翻頁再翻頁,還有篇豆腐塊,一點點。隔壁県驚現無名屍,身分不明,希求情報協助家屬認領。跑步搭車問路,汗津津的家入半下午時站在走道里,硬邦邦兩排椅子上坐滿了亂七八糟的人攘攘熙熙。

有抱著年幼孩子的女人,有捏著手帕不停擦汗的禿頂男人,沒喧嘩沒哭鬧但這裡特別熱鬧,家入的心像打鼓一樣跳。沒人再對妖怪家入退避三捨讓出一條道,沒人再偷瞥一眼妖怪家入躲瘟躲疫逃命般的逃,只需要跑步搭車問路,這個地方,再沒人認得出妖怪家入。

現在想來是完全不符規定不合程序的。那麼可想而知,當時小小的家入硝子看起來究竟有多駭人。或者是亢奮或者正戰慄,情緒太豐沛了,以至於穿制服的大人就這麼稀裡糊塗帶著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去指認了。說不定發生過「獨親,孤父,只有我,沒別人」這樣遠超年齡範疇的彌天大謊呢,當事人不會說也不能問,不可考。

陰涼的停屍房靠門貼牆一排金屬冷櫃,靠窗靠內操作台擔架車置物櫃隔簾擋著。天氣熱所以低溫停放,銀灰色的大抽屜拉開些,藍綠色的無紡布蓋著點,涼颼颼的白氣引的人打激靈。

中年男性三四十歲光景,無遺屬無遺言,兇器已發覺,姑且排除謀殺可能。因為創口的切入點符合自裁——忘了提。是個死意很堅決的人,給自己脖子上來了一刀又投水,溺斃死,巨人觀下面目不清身份難辨。不過以上這些,大概多源於敘述時經驗出發的自動補全吧,畢竟那時的家入硝子即便再令人聞風喪膽,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未成年。

這是家入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死掉了就是死掉了,即便是妖怪家入也拿死透的人沒辦法。

想來也算是個好消息吧,真會讓人松口氣。

生死之間總也最震撼。搭車走路經過水塘,天那麼晚,水塘邊聚著三三兩兩持強凌弱、很可能是罪魁禍首的蛆。人是會因他人的死脫胎換骨的,如果是往常想必會走遠點吧;近些的水塘淹死過誰都叫得出名,家入穩穩的走近,不躡足不吭氣;今後一定要有輛自己的小摩托,家入叼著煙慢吞吞走遠。這是家入第一次抽煙。

差不多一周後,帶墨鏡絡腮胡髮型誇張行事古怪的人出現在客廳里。摟著孩子的主婦臉上有莫須有的迷茫,徬彿坐在面前一身腱子肉的微妙客人正嘰里哇啦唱能劇,家入硝子剛扔下包轉而一把握住夜蛾正道的手說「我去」。

不必再跑步搭車問路,無需再和搞不懂較勁傷腦筋。除非天地倒轉世界崩塌高專突然好端端的要殺她,不然家入硝子絕無可能叛逃,她死都不會跑。

【五夢】背這五條,悟透 · 【全一篇】硝子才不會叛逃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