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心】六
指節還沒碰響,房門已經拉開了。
男人像剛洗完澡,頭髮尖上還綴著水。將銀發壓彎到極致後,水珠墜在肩膀前胸,把黑色T-shirt濡濕,發絲瞬時彈起來一小點,倔強的亂炸回去,
「受傷了呢。」說完轉身進屋,你把這句話當作放行准入的訊號。
「接受家入老師治療後已經沒有大礙了。」你小聲說,跟著進屋。玄關沒備拖鞋,你把濕答答的鞋子脫在室外擺好,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扶著門板,盡可能不發出聲音的閉合。
本以為教師部屋會更大些,或者說這個人住的房間至少得是個宮殿才對——正因為區別不大才反差過剩。你站定後下意識環視一圈,
比學生用的結構面積大不了多少。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玄關、貼門掛著的備用鑰匙串、基本沒空間做功能分割所以一眼見床的1R洋室,連窗戶都開在同一處。
不過床換了,不是高專配的標準單床,很大一張,被挪到緊貼牆的位置,佔了半個屋子;窗邊擠著硬空出不少位置塞了個沙發,和房間原有的矮櫃彆扭的混搭在一起;屋裡沒寫字檯,只有張現代主義設計的矮幾置在駝色地毯上,滿桌堆著七七八八的東西,紙製品書類、價值不菲的咖啡壺、木質搖表器、畫著簡筆畫的馬克杯;桌下面還扔著些有的沒的,錢夾、只寫了半行不到的報告、是不是咒骸不確定的醜玩具、幾張花花綠綠的遊戲卡帶盒、在長毛絨里藏著盈盈反光的不知是袖釘還是領帶夾、一條鏡腿支稜著倒翻的墨鏡、一打堆迭的文件材料、幾本漫畫、色情雜誌和倒扣在上面的平板電腦——內容物過多了。你眯起眼想看的更仔細些,下意識前傾轉身,手肘險些碰上貼牆的巨大液晶電視和旁邊一整排不起眼的立櫃。
和想象中出入過大。這裡像不曾用心更不想妥協的混合產物,必要的喜歡的講究的常用的便從自宅搬過來,能湊活的無所謂的不在意的區別不大的便就原樣用著,以至於即考究又隨性,即涇渭分明又混雜攪糅。
不明原因,感覺屋裡明明到處都是雜七雜八隨手扔的東西,卻還能余出大片空間,看著滿滿當當實則空空落落,以至於好大一個人在屋裡晃晃蕩蕩都填不滿——好大的一個人正背對你一股腦兀自往屋裡走——觀察失誤,還是有結構區別。教師部屋不是1R是1K——扭頭瞥你一眼,嘴角沈著臉色不算好,拉開頂高櫥櫃拿了瓶酒出來,
「沒說前天的事。腿,破了?」
男人無視你直往身後藏的膝蓋,衝屋裡偏了偏腦袋示意你坐下,徑直進洗手間取了條毛巾出來。
沙發和床。你輕手輕腳走近些,半個屁股坐在床邊,柔軟的寢具織物帶著你整個身子下陷幾寸。他站著看了一眼,沒再多說,正面對你盤腿坐在地上,
「這可沒醫療箱……剛摔的呢。」男人抬手,你扭捏了半秒,才把還在滲血珠的膝蓋小腿伸給他。肌肉皮膚因動作伸展拉扯,引發輕微的刺痛和難言的瘙癢。
「伊地知先生說您回來了……」思量著怎麼說好,腦子卻像也跟著犯癢,只讓人恨不得自己上手抓兩把,「下雨天樓梯有點滑,跑過來時又有點著急……對不起實在很好奇所以想立刻問您請別見怪,五條老師,您竟然是平時會飲酒的類型麼?」
洋酒、玻璃瓶、透亮,放在屋裡、廚房頂櫃,龍舌蘭還是伏特加?不合身份的便宜烈酒,獵奇心?
對方正托著你腳踝,擦淨傷口周圍的塵沙。聞言只瞥你一眼,睫毛尖都沒多顫一下,「聚餐硝子沒喝完讓我拎回來的,說下次帶去繼續……我說,心真大吶小朋友,還有興致扯閒天?說送到醫務室時你都不喘氣了,是吧。就這麼稀裡糊塗死了怎麼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