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結局】
不會的,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洛珩到底還是將唐言章送到了機場,素色襯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八月的高溫將她炙烤到耳朵都有些發燙。她順著行李桿慢慢撫上唐言章凸起的一節腕骨,一邊嘆息一邊開口。
這下輪到我開始擔心了。
她自言自語,嘆息墜進行李車輪與瓷磚的縫隙里遠去,以至於一旁唐言章沒有聽清,有些不解地側過頭,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洛珩擠進她指縫里的相握。
洛珩眉眼彎彎,捏著她食指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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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灼燙而明晰,一下下鼓譟著,同頻振動在兩幅相擁的身軀當中。她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在西城寬闊粗糲,來回呼嘯的風裡交織。
「怎麼不問為甚麼我不跟你回去?」
「是不是沒有掛念了?」
「是…也不是吧。」洛珩懶洋洋地枕在她肩頭,「我好像還沒做好準備回去。」
「阿母很想你,阿霞也總是惦記著你。」
唐言章一下下輕拍她後背,面色坦然地與後視鏡里司機抬頭看過來的目光對視。
洛珩輕笑:「我知道,和她們打過電話了。倒不是因為她們,只是黎城於我而言有太多回憶了。」
唐言章應了一聲好,抬手將那烈得發亮的日光擋回去:「不回去也沒有關係。」
「是嗎?」洛珩拉開距離,灼灼盯著她垂下的眼睛,平薄唇峰抿成一條線,像極了窗外接連不斷的山麓。
唐言章沈默不語。
幾秒後,年長女人緩緩低下視線,將那些收斂的、任性的、被擊穿心思後無奈又妥協的笑勾回洛珩心裡。
「不可以,不許再離開我了。」
不許再離開我了。
她們跌倒在乾燥廣袤的砂土中,荒涼大漠將兩個相偎的女人捧在懷裡,又替她們吹乾了理應流下的淚水。
西天淒艷的晚霞紅如山火。她們磕磕絆絆,卻聽見千年傳誦的梵音綿長,又好像有駝鈴悠悠,孤鷹翱向了戈壁,最後一同被時間定格成不會褪色的金黃畫卷。
沙漠的氣息實在是太過生硬。
不知道是誰的唇齒先摩挲過柔軟肌膚,也不知道是誰的發絲先一步隨著這西北的風翻飛纏繞在一起。濕潤的吻混著沙粒滲入唇縫,她們的觸碰是那樣熱烈,徬彿要將對方深深蹂進自己血肉里,在那近在咫尺的沙礫中抽割出傷疤一般的記號。
她去觸碰洛珩心口,隔著薄薄一層襯衣,又慌亂搭回她的腰身。濕潤的吻,擠壓的骨,與紊亂交錯的呼吸一同轟進了她的腦海裡。
唐言章仰起頭,乾枯眼眶驀然被吹得想要掉下一些眼淚,又或者只是單純因為被余暉刺得太過難堪。那些克制、禮數、傳統,原來在大漠和愛人面前都是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
她想迎著這西北戈壁,遙遠虔誠與歲月往前,再往前。
踏出永不回望的一步。
駝鈴搖碎千年梵音的時刻,洛珩伸出手,赤燙的眼眸一瞬不離,攥著年長女人手腕的指骨卻涼如冰窟。她面色平靜,胸腔里的心跳卻鼓譟張揚,如同這毫不溫柔的黃塵在不受控地四散奔逃。
「唐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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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重迭在了十六歲的畢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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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師。」
洛珩背著書包,站在教室辦公室門外輕輕拉住了年長女人的手腕。她聲音清亮平穩,平仄有調,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妥帖落在對面微微彎起的眸光里。
「我要畢業了。」
「那我祝你…嗯,前程似錦。」
「這句話,你跟我說過了。而且是不是有些千篇一律了?」洛珩眨眼,「唐老師,你知道我想要聽甚麼。」
唐言章啞然失笑,任由眼前女人拽著自己撒嬌,彎起的眼又仔細掃過她消瘦的下頷輪廓。半晌,她斂起笑意,收拾出來的誠懇比身後余暉還要更深一層。
她握住洛珩垂在一旁的另只手,掌心貼合紋路相同的肌膚,聲音低啞。
就像西北本應有的風。
「那我希望,我們可以擁有同樣敞亮的未來,順遂如意,得償所願。」
「我們?」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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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麓外延伸出去的,是藏在雲層下奮力扇動翅膀的小雀。它銜著濕潤草籽,正往破開地平線的日頭遙遙飛去。
那些恍若隔世,未及落地的話語成了種子。
在她們走過的歲月里生根發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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