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
唐言章能聞到斑駁葉影下灶台的油煙味,以及藏在鄰里當中,混合一口清脆又嘹亮的喊話。
「喜歡嗎?」洛珩彎眸,偏頭去瞧年長者有些出神的模樣。
「喜歡。」
唐言章眼壓淡淡笑意,低頭劃開手機拍了幾張隱在夕陽下的,從磚縫中奮力生長的爬山虎。
人心是肉長的,而但大多數文學作品里又喜歡將人比作一些冰冷的事物。可是人哪有這麼非黑即白,感情也沒有那麼多的是非對錯,大多數人愛的情節也不過是心知肚明的推拉與糾纏,真將愛情中的雞毛蒜皮摘出來細細掰扯,才會發現也不過是身邊最尋常的每天罷了。
滬城的弄堂便給人這種感覺。
不僅是歷史的厚重與歲月悠長,更多的是一種歷盡千萬歲月,自雨水衝刷青苔蔓駁後殘存下的女性氣息。
吆喝聲,街坊談話聲,以及那些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與灶台氣味。唐言章低低深吸,隔著歲月,一下將她拉回了童年時期。
雖然她長在黎城,但歷史長河漫漫,幾十年前的老舊氣味雖不相同,卻極為相似。
洛珩半倚在牆磚旁,將平板反扣在胳膊當中,纖細五指握起筆,勾勾畫畫,時不時抬起半邊狹長的眼眸往弄堂里看一眼。
唐言章也不擾她,只抱臂與她並肩,一同緘默於黃昏葉影下,偶爾也會湊過去看看洛珩在畫甚麼。
「等一下。」唐言章微微抬眼,「洛珩,頭低一點。」
纖瘦的女人筆尖一頓,在唐言章伸手過來,拂去她頭頂落下的那片枯葉的這段時間里,再一次嗅到了那陣深埋於骨髓中的,熟悉的氣味。
普魯斯特效應。
斷片的記憶猶如新年時的打鐵花,零碎又絢爛,許多她刻意掩埋的過去再一次被鮮血淋灕地剖出,即便只是一些平淡到不足以銘記的瞬間,都在這股凌冽而冷淡的白松香氣味下翻新。
「唐言章……」
洛珩忽然握住了她準備收回的手腕,那片薄若蟬翼的枯葉從年長女人的指縫間墜下。
她們二人之間的距離一下被拉進。
「當年,我們在清水寺祈簽,下著雨,你朝我走過來的那幾步里…」
洛珩的聲音很輕。
「…你在想甚麼?」
唐言章任她扣住自己的手腕,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半晌,她微微仰頭,將已經近在咫尺的二人距離進一步縮短。
高挺的鼻梁若有似無地蹭到了洛珩的臉頰一側,她語氣平穩,壓低的聲調卻像極了以前上課時嚴肅發問的模樣。
「……過去了好久,我記不清了。」她順勢捧起洛珩的側臉,指腹淺淺壓在她的唇角,「但我向神佛祈願,目前為止,都算應驗了。」
「祈了甚麼?」
「讓我找到你…還有,如果我們的關係是一種大逆不道,那麼就讓老師來受這些譴罰吧。」
女人平薄的唇微微張合。
「你受責罰了?」
「還沒有。」唐言章彎眸,嘬起唇心,微不可聞地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
「但如果……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要開啓新的人生了,老師也會祝福你的。」
唐言章的眼眸彎如身後悄悄爬上的月亮。
「往後的日子,我也都將永遠為你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