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狽
她忽而想起兒時那次滂沱的大雨,三十幾歲的唐言章心疼她,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進自己的安全線內,護著瘦弱的她的左肩,緊緊捏著即將被風吹折的傘柄。那些濕淋淋的回憶一下被衝刷明晰,淌著雨滴的發梢順著校服褶皺,蜿蜒漫過她的半身,將她青蔥而稚嫩的身形透了個遍。
但她一點不覺得自己狼狽。
因為唐言章正蹲在她的身前,仔仔細細,一遍遍地替她擦去那些水漬,動作溫柔而憐惜。
她在被愛。
被愛的人又怎麼會狼狽呢。
初冬轉瞬即逝。
自那日分別,洛珩原本還算穩定的精神狀態變得有些飄忽。在工作間隙,她偶爾會對著自己的掌心出神,一遍遍回望當時相握唐言章的表情與反應。
她清晰記得唐言章發絲垂墜下一瞬的動搖,輕顫的睫毛像一彎溫潤潮濕的月。她失控地一次又一次回想,深挖自己記憶里所有埋在角落的細節,試圖用那些無法言說的動作給自己尋一些安全感。
曾經的她對唐言章的每個舉措表情都無比熟稔。
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再也不敢揣測,亦或是說她再也沒有猜對唐言章的反應呢。分明當時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在她的設想里,年長女人會順著她的氣息合上雙眸,平靜而冷淡的接受她難以自持的輕吻。
從甚麼時候開始,自己變成了這樣的。
她收回掌心,呼吸間湧上燥密的痛意。
一個多月了。
唐言章還是沒有聯繫過她。
洛珩不止一次追逐過她的步伐。在唐言章上課的時候,洛珩便借著自己優秀畢業生的身份去見她一眼。下課了,便伶俐而乖順地跟在她身後,收斂起自己所有脾性,等她一句開口。
她知道唐言章並不喜歡自己這樣做。
可是她實在太害怕了,害怕唐老師在見不到自己的那些時間里,會不會突然意識到,在她漫長而珍貴的人生當中,自己並不是她的不可或缺。
她只是她的學生,她的過客,她的一瞬心動後長久的麻煩。
洛珩死死掐住掌心,試圖讓眼眶里的淚水倒流。
她又夢見了那個潮濕的傍晚,一遍遍撫過她發梢的指尖,說她獨一無二,說她將永遠會被偏愛的唐言章。
是不是再下一場雨,唐老師就會回來呢。
洛珩從夢中驚醒。
她像往常一樣淺倦倚在了車門旁,昨夜的失眠讓她有些意識渙散,連帶著引擎聲熄滅時她都還沒反應過來,只虛虛睜著半邊眸子,等著意料之內唐言章的轉身離去。
腳步聲愈發靠近,最終停在了她前面。
「……我一會兒就會回去了,唐老師。」洛珩掀起眼皮,先她一步將年長女人未盡的話語說出,「我自己趕走自己,是不是很懂事?」
末了,她還特地俏皮地眨了眨眼。
唐言章卻只定定站在她身前,甚麼都沒說。
洛珩有些詫異,她呼吸放緩,兩個安靜的女人面對面對視,誰都沒有開口。
她忽然覺得這一幕像極了小時候和唐言章在課室外走廊大眼瞪小眼的場景。
僅一瞬,她便明白了唐言章的舉措。
審判要來了。
——唐老師。
洛珩喊她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那麼沙啞。今天出門的時候忘記了化妝,加上昨夜的失眠,她想自己現在看上去一定很糟糕。
她別過頭,避著唐言章的視線,嘴角上揚,勾起她習以為常掩飾內心的脆弱笑意,爾後漫無邊際地問她一些日常。
老師,你今晚打算吃些甚麼?
今天忙嗎,學校有沒有刁難你。
甚麼時候放假,今年指標高嗎?
她知道自己有些語無倫次,也有些局促,可她實在是太渴求唐言章的答案了。
渴求到這兩個月她幾乎沒睡過一晚好覺,所有她曾引以為豪的理智都用來維持內心搖搖欲墜的安全感。她一遍又一遍搜刮著腦海裡的碎片,將那些被愛過的回憶當做證據。
聰明的人總是會不自覺地存了些與生俱來的高傲,那是一種對自己能力篤定的自信,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而如今,她會因為眼前女人一個表情,一句話語而忐忑煎熬。
她害怕了。
「……洛珩。」
她的嘆息輕得徬彿從未出現。卻將洛珩的心吊懸在半空,久久搖蕩,晃得她心口發疼。
她閉上眼,背過手,握緊了顫抖的指尖,靜靜地等著她的審判。
片刻,她的左臉被輕柔捧住,年長女人的聲音依舊那麼冷淡而平穩,卻含了許多她不曾窺見的愛憐與疼惜。
「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