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她已經甚麼都不會思考了。
「怎麼依賴?」唐言章聲音很輕,「沒關係,我聽你說。」
「…我會抱她。」洛珩閉上眼,語氣哽咽,「每次撐不下去了,我都會去抱她。」
她聽見眼前人極輕的一聲嘆息,片刻,她的右臉被托起,力度很小,又像只是單純的撫摸。
「唐老師…我沒有喜歡過她,除了擁抱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越界行為。」她握住唐言章的手背,「我只喜歡你。」
「你是因為這件事情趕回來的?」唐言章別過頭,將視線虛虛落在不遠處窗外,「家裡的事怎麼辦?」
「…那不重要。」
「不重要嗎?假如是工作上有急事了,你還會回來嗎?」
洛珩的心一沈,她分不清年長女人這句問話背後的含義,但眼前人的神情似乎並沒有太大觸動,唇角沒有弧度,眼眸也是淡淡的,徬彿只是在和她聊今天的天氣一樣平靜。
她握緊唐言章的手:「會。」
……
唐言章緊繃的肩終於松了下來。
她垂眸,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洛珩,從一開始,老師就希望你可以以大局為重。無論是自己的前程未來,還是對自我規劃約束,我都希望你不要愧對自己。」
等等。
唐老師在說甚麼,她怎麼聽不懂。
「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吧。」
唐言章微緩的聲音像極了以前課堂上講著重點時她的語調,平穩而嚴肅,卻都是一樣的不容置喙。
「為甚麼?」
洛珩驟然拔高音調,抬起眼,顫抖著將眼前人擁入懷裡,聲音沙啞。
「唐老師,唐老師……」她語無倫次,瀕臨崩潰的理智混合著身體上極度的疲倦,讓她再難分出心思去解構唐言章的話語,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最簡單的疑問句去討要答案。
「為甚麼……我沒有和她在一起,我沒有,沒有拿自己開玩笑。為甚麼要分開?」
「你知道嗎,洛珩,其實你有沒有和那位Grace女士在一起,歸根結底,那都是你的過去,我無權過問。」
唐言章輕而易舉推開了她無甚力氣的擁抱。
「只是,為甚麼要騙我。」她深吸一口氣,眼眶里紅色血絲明顯,「之前說過的吧,我希望最起碼,我們之間不要有謊言。」
她終於聽出了唐言章話語里深藏的悲慟。
「我沒有。」握著唐言章雙肩的手搖搖欲墜,洛珩哭著開口:「唐老師,我真的沒有和她在一起。」
「是嗎?」
唐言章抬起手,輕輕撫去洛珩臉上的水痕。
「那和她接吻是怎麼回事呢?」
?
「甚麼接吻?!」
洛珩生生倒吸一口冷氣,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唐言章打斷。
「倩倩她親眼看見你和那位女士在KTV里接的吻。」唐言章輕聲,笑意寡淡而脆弱,「小珩,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繼續騙我嗎?」
分明年長女人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鑿進了她的耳膜,瓦解著原本就一觸即碎的清醒。
「KTV?」她臉色霎時一白,震在原地久久沒有反應,「張倩倩說的……?」
「想起來了?」唐言章眼眸湧動,因纖瘦而格外分明的喉骨正隨著她的話語上下起伏。
「從小,你就會故意用低分成績來騙我,我一直以為是自己耽誤了你。長大後,你也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謊話去達成目的。……是啊,或許那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你和Grace的過去也僅僅只是過去,不涉及底線問題。」
「可是洛珩,直到現在,也還在騙我嗎?」唐言章哽咽,「要我怎麼再相信你?你的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你剛剛說,只喜歡我,這句是真的嗎?」她閉上眼,「……我分不清了。」
「唐老師……」她低低啜泣,「對不起……」
她真的不知道。
她真的沒想騙她。
可是已經沒有去解釋的必要了,無論那個吻她到底記不記得,核心問題都不在這上面。
她難以啓齒的過去本來就是被謊言和被動填滿。
她太習慣撒謊了,太習慣用這種辦法偽裝成一個正常人。面具戴久了便摘不下來,習慣到或許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曾經的她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主動向年長女人袒露那些過往。她確實依賴Grace,尊她敬她,也因她歉疚,確實京國交數個撐不下去的夜晚中,借了她的懷抱貪戀安定。
卻因為知道唐言章對於Grace的在意,知道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會被她判出局,從而緘之於口,文過飾非,屈從於內心怯弱,用一個又一個模稜兩可的話語去遮掩。
普通師生關係。
她的電話不是要事。
因為你在場所以不敢接。
她怎麼就忘了。
一段關係的性質不能僅用口頭的許諾來界定,她和Grace,即便從來沒有發生實質行為,落在他人眼裡,那些互相陪伴,過於親近的時光便成了事實,無一不蠶食著她原本問心無愧的坦蕩。
更何況,已經有實質行為了。
即便她沒有主動去騙她。
迭加在一起的隱瞞也早已質變。
她的眼淚模糊了所有視線。
「你不要我了嗎……?」洛珩哽咽。
「只是暫時分開。」唐言章閉眼,骨節分明的手指刮蹭過洛珩眼瞼,不小心沾了些水汽,「給彼此一點時間,好好重新審視一下這段關係,也給我一點時間去接受。」
「唐老師……」
「去把該做的事情做了吧,洛珩,不要半途而廢,也不要因為一點事就折身回頭。」唐言章垂眸,收回了所有觸碰,「等你全部處理好了,我們再談。」
洛珩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強撐著最後一絲自尊,沒有倒在年長女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