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扁舟
她年幼時曾想過,自己情感的缺失是不是就遺傳了謝國安。那個嚴肅而古板的中年男人,每次見到她都會忍不住顯露一副相看兩厭神色,又怎麼會突然要見自己。
「遇到甚麼事了嗎?」
年長女人溫雅的聲音自身側傳來,洛珩側目,對上她視線。
「沒甚麼事。」她勾起一個淡淡的笑意,「……媽媽打了個電話而已。」
她還是第一次聽洛珩直接提到家人。
「那……」
「唐老師,今晚想吃些甚麼嗎?」她打斷了唐言章未盡話語,低頭按起了手機,「自己做?出去吃?還是我們點個外賣。」
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唐言章呼吸放緩,最後落在了她瘦削肩頭。
「我都可以。」
倘若放在從前,洛珩大概並不介意將自己的童年經歷剖開袒露。她本來就是個寡淡無趣的人,往前人生中都沒有多少值得被她提起的瞬間,倘若這些可以被作為談資,她不在意分享。
在還不懂情,沒對她起情時,或許還可以毫無顧忌地博她憐惜,跟她說,唐老師,其實我從小就沒有父母,還像垃圾一樣被丟在公園裡,直到臨走,他們都沒捨得回頭看我一眼。
你看我的童年,是不是很沒意思?
或許還會饒有興致地觀察她反應,猜測年長女人會不會因為她這番話露出一些從未見過的神情。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心疼地擁抱她幾下,或許還會寬慰兩句,讓她不要往心裡去。除此以外……除此以外應該也沒有別的反應吧。
所以她害怕了。
害怕這些經歷在唐言章眼裡不值一提,曾經在自己眼裡也不值一提,但實則將她人生扭曲得七零八碎。
怕被發現自己原來是那麼可憐,除了唐言章以外,她甚麼都沒有。
一個前半生不知為甚麼而活,而如今全部寄託在一人身上的幼稚又極端的孩子。
有誰會喜歡呢?
「我做飯吧。」洛珩垂下眼,上下唇一合,將手機揣回兜里。
「洛珩……」唐言章伸出指,輕輕點在她眉心中間,似乎想幫她捋開,「不要皺眉。」
「好。」她微笑,「聽老師的。」
初中畢業後她就鮮少再回家,她早慧,知道謝國安並不喜歡提到家人,於是關於父母,她都沒有過問過他,只在阿母和Grace的只言片語中零零散散拼湊出大概。
Grace對她的家庭似乎格外感興趣,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問起她的過往。
她靠著發冷的鐵欄桿,嘴唇上下一咂,白煙從她微微張開的唇角流竄出去:「我不知道,他們很少會來。」
被拋棄的時候她實在太小了,沒有辦法把眼前突然離開又突然出現的男女和父母二字聯繫在一起。那時候她就很想問,明明已經不打算要我了,為甚麼還要這麼假惺惺地回來看她。
Grace叼著還未點燃的煙尾,眼皮一壓,湊上前去碰她唇間咬著的火星。
「我去找過你父母。」慵媚的女人似乎嫌這樣燒得太慢,傾身從她虛握著的掌心裡摸過打火機,「你會怪我嗎?」
「不會。但為甚麼去找他們?」
「你就當我護犢心切吧。」Grace伸手,撓了一下還未長開的少女下顎,「我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捨得把你拋下的。」
「這也是心理老師的職責?」她叼著煙腹,吐了個歪七扭八的煙圈。
Grace哼出一個不可置否的笑音:「你恨他們嗎?」
「不恨。」洛珩學她,攤展開一個懶懶散散的笑容,「我都不記得他們長甚麼樣了。」
「那有興趣知道嗎?Sweetheart?」
「你說。」
「他們現在都在國外,有各自的家庭了。」
Grace的指腹輕輕掃了掃少女臉側,露出一副憐惜表情。
「可憐的孩子。」
……
她深吸一口氣,按開大門。家裡很寬敞,她一直知道謝國安條件不差,能供得起自己高中三年國際學校學費,還在小時候請那麼多家教。只不過後來自己拿獎學金後,就再也沒用過家裡一分錢。
她徑直走向謝國安的書房,裡面卻空無一人。
阿母本名慧玲,是個手腳麻利,溫柔善良的傳統女人。見她回家,立刻上前輕輕擁住洛珩,因家務勞累形如枯槁的手不住地撫在她臉上。
「阿母,怎麼了?祖父呢?」
她上次回家回得急,只匆匆將行李往家裡一扔便馬不停蹄地趕去找唐言章,來不及與他們打照面。
「謝公他老了……」
洛珩頓了頓,聽出阿母囁嚅話語里未盡的意思。
「他在醫院?」
年邁女人只搖頭,嘆了口氣:「上次大病了一場後,就一直念叨著想見…你媽媽。聽說你回黎城了,就想看看能不能去一趟國外。」
原來把她喊回家是因為這個。
「他等不及了,就先去了。」
洛珩眉頭瞬間皺起:「這麼急嗎?誰陪他去?」
「我也不太清楚,昨兒看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三四十歲的樣子。」慧玲比劃著高度,「跟你差不多高,說是你媽媽的朋友。
洛珩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