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再推開你了」
「怎麼,要去飆車?」
「老師給嗎?」
「不給。」
她沒有做很複雜的葷菜,調的味道也比較清淡,因為知道唐言章喜素,又特地做了些葉菜去合她口味。唐言章進食時總是慢條斯理的,優雅而矜貴,也不會多說些甚麼,只在晚餐結束後笑意盈盈地誇一句好吃。
「要去哪?」
「跟我來就好。」洛珩揚唇,拿了件薄外套為女人披上。
非週末的夜晚,路上的車並不會很多,洛珩按下車窗,呼嘯而過的風鑽進不算狹小的車內,末了還卷了些汽車尾氣和汽油味。黎城很大,算是南方最發達的城市之一,即便從小在這裡生活長大,唐言章也並未將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走過一遍。
她望見窗外的車流愈發稀少,身側風景也從一開始的流光霓虹,高樓大廈變成草木葳蕤,月明星稀的郊外。說郊外也不太對,更像是來到了城市邊緣,一些不屬於她們的世界。
洛珩圓潤纖細的手指握著方向盤,望過去,指甲乾淨泛著健康的微粉,通常像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喜歡留著誇張美甲,至於洛珩為甚麼沒有……
唐言章別過視線,輕咳一聲,落車窗外。
「你是帶我兜風嗎?」
「也算吧,外頭空氣還可以,總是悶在家裡會無聊的。」
「我還以為你真的要飆車。」唐言章抿了抿唇,微微露出笑。洛珩挑了挑眉,從倒後鏡里看她一眼。
「老師不允許,我怎麼會做呢?」
裝得跟個乖巧的三好學生一樣。
她驅車來到一處較為偏僻,停運多年的郊區公園外。碎石子很小,踩在上面時還會發出細小的石礫摩擦聲,由於常年無人打理,身側草叢及腰,時不時還傳來幾聲蛙叫蟬鳴。唐言章撥開垂下來的樹枝,借著微弱月色和街旁的路燈看清洛珩模樣。
「走,我們進去探險。」洛珩朝她伸手,還特地眨了眨眼。
「真活回去了?」唐言章有些好笑,卻依然回握住她冰涼的掌心,「你十五歲說這些我還會覺得可愛,現在嘛……」
「偏心。」她哼出一聲輕笑。
廢棄的售票亭積了濃濃一層灰,破爛的舊報紙糊在牆上,原本檢票才能進的閘門只需一推就能輕易放人進去。
由於植被繁茂,再加上是郊區,附近整體溫度都比市中心低了不少。難怪方才洛珩會讓她穿多一件,唐言章指節曲起,將外套收攏,跟著身側人步進荒廢的公園內部。
「會害怕嗎?」洛珩望瞭望她的動作,「我沒想到這裡居然已經變成這樣了。」
唐言章睨她一眼:「把我當小孩呢,洛同學?」
「這個稱呼倒是少見。」洛珩勾唇,握著她的手,緩慢朝里走著。蕭瑟的公園頹敗意味很濃,但由於樹木花草眾多,又少了些詭異氣氛,多了點末世意味。
「你以前來過這?」
「嗯,很小的時候,我家住這附近,父母曾經帶我來這裡玩。」
到了。
洛珩牽著她來到一處長凳,大體與記憶一般無二,只是更蕭索也更黑了些。她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紙巾,攤展開放在落灰石凳上,偏了偏頭。
「老師,陪我坐一會兒吧。」
唐言章敏銳覺查到洛珩似乎想說些甚麼,於是將手提包置在腿上,坐在女孩身側。
月明星稀,荒無人煙,除了一些小動物的叫聲外,此處靜得徬彿是另外一個世界。
「冷嗎?」唐言章往她身邊靠了靠,握住洛珩的手,眉頭悄悄皺了起來,「你體溫一直都這麼低嗎?」
「好像是,一直都不是很高,所以每次發燒都挺難受的,低燒也能讓我渾身疼到散架。」洛珩語氣懶懶散散,聳了聳肩,「體溫低就這點不好。」
「當時一個人生活累不累?在外頭病了誰照顧你。」唐言章嘆了口氣。
「那當然是自己照顧自己。」
洛珩本想再回她一句老師呢,又倏忽想起她獨身的原因,一時間話語堵在喉間不上不下,只好將目光放遠,借著微弱月色打量起周圍環境。
沒甚麼變化。
或許是關於這裡的回憶本來就很蕭條,她小時候曾被父母拋棄在這個冰冷石凳上整整一夜,眼看著身旁同齡小孩被家裡人簇擁著進來遊玩再離開;頭頂路燈從暗著亮起再到熄滅;最後連打掃衛生的環衛工人都沒有注意到藏在石凳角落,小到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她。
其實等她再大些,偶爾也會再來這裡坐一天。那會兒她還不會也不能開車,距新家路途遙遠,祖父也不願她一人出門,便讓阿母跟著。她總是說,沒事的阿母,我只是喜歡這裡的環境。
沒有難過,沒有傷心,她那會兒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情緒是甚麼,只是覺得坐在這個地方,會讓她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
是那種即便下一刻生命走至了盡頭,都不會起一絲反抗,一絲掙扎的安定。
她思緒漸收,斂起笑意,轉頭看向身側隱在陰影里的年長女人。
「唐老師。」
「嗯?」
「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
不是已經確認關係了嗎?
唐言章微微睜大了眼,剛想開口,卻被她接下來的話語打斷。
「我曾跟您提過,往前二十幾年的人生當中,我算是一個病人,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想要甚麼。即便是那日您說,對我動心了,我也沒有辦法斬釘截鐵,準確地回應您我的感情。」
「我困在自我懷疑這件事情上太久了,久到即便一根草繩放我手心裡,都要擔心那會不會是蛇。」
她捻起唐言章垂落在身前的一縷發絲,輕輕纏繞在指尖。
「不過……現在我確定了。」
唐言章的心忽然被提了起來,像有甚麼毛茸茸的東西正抓撓著她。的確,她從未從洛珩嘴裡聽過一句切切實實的喜歡,彼此也沒有徹底坦誠過確認過關係。
洛珩語氣輕柔。
「我非常,非常,喜歡你。」
「遇見你,是我前半無望人生中,有且僅有的唯一錨點。」她輕輕抬眸,眼底閃過一瞬縹緲的濕氣,片刻,冰涼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
就像當初孤零零被阿母抱走時悄悄落的淚,都一樣不經意且沒有意識,只是現在她終於明白,當初的情緒是被拋棄的絕望,而如今這種情緒是被選擇的幸福。
「我被你拯救了。因為你…我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正常的普通人。不用再去勉強自己裝作誰,也不用再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裡尋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她睫毛輕顫,唇角揚起了一個細微弧度。
「所以,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
她用的不是「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的主體本位語氣,而是懇求,懇求做她的女朋友,將自己的一切主導權都遞給了年長女人。
「……傻孩子。」唐言章喉嚨一緊,捧住她的臉想為她拭去淚水,分明是冰涼的液體,卻灼得她指尖發燙,怎麼都抹不完。
年長女人閉上眼,湊過去輕輕吻在她翕動的眼皮上,試圖親去女孩簌簌落下的淚水。
「…別哭,別哭。」她喃喃,「可以,當然可以。」
「我不會再推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