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與博弈
心臟又開始鼓動起強有力的節奏。洛珩呼吸一停,似乎在努力辨認自己是否聽錯了幾個音節,是不是自己實在渴望一個答案太久從而產生了幻聽。
唐老師沒有否認?
唐老師承認了?
等等,不對。
她嘴唇甕動,眼眸里剛剛亮起的光點聚集又迅速消散,她的心跳從未紊亂到如此地步,連帶著呼吸都有些不暢,雙手發麻。
她怎麼忘了,這不是問題的核心所在。
唐言章動了動身子,眼眸緩慢彎起。
「可是這不代表甚麼。」
唐言章撩起洛珩散在耳邊的長髮,將它們別到耳後,露出女人小巧精緻的耳廓。
「小珩,你是我教過的最優秀也最聰明的孩子,你的未來廣闊,明亮,充滿希望。」她話語輕柔,「老師看了總是覺得很羨慕。」
「我已經四十二了,不再是你記憶里三十幾歲的唐老師,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停一停……
「對不起,沒有想到當年我的不成熟會給你造成這麼久的影響。」她搖了搖頭,目光悲切而懷念,「你想要的答案,我告訴你了。」
不要再說了。
她一點都不想聽。
「所以,把我忘了吧,你值得…」
「唐言章。」
她一字一字將她名字完整說出,臉色慘白卻又吊著半縷怒極反笑意味的弧度。
或許是被完整喊出名字的震撼太大,年長女人一瞬睜大了瞳仁,裡面流轉著驚詫與不可置信,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不管你想說甚麼,我也不想知道。」洛珩語氣悲戚,「在你說出‘對我動心’這幾個字時,你在哭,我從來沒見你那樣哭過。」
「如果你的喜歡,你的動心就是為了讓我離你遠遠的,直接說就好。但你起碼要尊重一下自己,幾個小時前明明那麼痛苦,現在卻輕描淡寫地把一切蓋了過去。」
唐言章垂下眼瞼,淚水不受控地再次湧出,緩慢地在臉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淚痕。
……
習慣了。
懸在她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利劍終於落下,給予了她意料之中的審判。
是啊,唐老師喜歡自己又能怎麼樣呢,她還是會借著愛的名義將自己推遠。
這才是問題所在。
她唇色煞白,曾經密不透風的玻璃牢籠碎裂了好幾個角,灌進了窒息刺骨的冷風,將她逼到了角落里無所適從。
劇烈的癢意從喉頭一路湧了上來,剛養好的身子又發起抖咳嗽起來。洛珩咳得渾身發顫,甚至傳來幾聲乾嘔,散架的紙鳶似乎只要一碰就能四分五裂,一觸即散。
唐言章想起那次在家裡,她被滔天的背德感包裹,親口終止這段關係時女人踉蹌狼狽的步伐。
和此時的洛珩一模一樣。
無解的命題。
唐言章指骨分明的手撫上洛珩眼角,似乎想隔著她的眼神觸碰到那顆結了冰霜的心,卻只觸到止不住的淚水。
「……不要哭。」唐言章哽咽。
分明自己也在哭。
她撫摸著洛珩的背,想為她順氣。女人咳得身軀起伏,她的心被來回拉扯,痛得連呼吸都難以維持。
到底甚麼才是對的,到底怎麼做才好。
洛珩輕輕拉開她的手,強行壓下喉間僅剩的癢意。上頭的情緒終於緩緩落下,她極少感受過這樣的感情,理智回籠,她深呼吸,盡可能平復自己的語氣。
「對不起,是我太貪心了。」
「我總是陷在您會再一次把我推開的恐慌中,只要一想到那個場面,我就會控制不住地想逃。」
「唐老師……」她捉住唐言章的手撫摸到自己臉頰上,「我不會拿自己未來開玩笑的,明天的行程也不會變。」
「所以,不要再說那種話了。一邊不許我和別人上床,一邊要我把您忘掉。」洛珩語速快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您想我第二天就爬上別人的床嗎?」
唐言章驟然抬起眼,淚痕還掛在臉上,卻有一股氣不上不下得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洛珩。」
她終於把她的顧慮摸得清晰,正用盡所有辦法試圖讓唐言章回心轉意。她知道,倘若唐言章真下定決心放她遠走,自己不會再在餘生見她一眼。
唐老師的喜歡就跟她本人一樣,克制隱忍,又藏了些為人師表的期盼與成全。可是愛情里哪有那麼多偉大的情緒,她記得書上說過,專一和排他是一段愛情里密不可分的兩種特性。
所以洛珩在賭,賭唐言章對她的喜歡。
孤注一擲。
她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很重,將她整個人吊了起來。半晌,她眼前女人啞著嗓子,撫摸著自己臉頰的手用上了勁。
她說:「不可以。」
「洛珩,在我們關係存續期間,不可以有任何第三者出現。」
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