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夢境與真實
招工市場的價格她不清楚,如果真的招工,需不需要包吃住?僅招洗頭工一個月需要開多少錢?晚上回家,楚紅在網絡上搜索這樣的問題,最終還是沒有得到答案。
這間小的平價的理髮店裡仍是只有她一個人,每天早起收拾前一天的垃圾,擦亮櫥窗,鏡子,將晾曬好的毛巾收回到櫃子,九點半開門,一直到晚上十點才關門。她的作息趨於正常,忙碌漸漸沖淡恐懼,而往來的客人里似乎也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她將這歸因於自己大刀闊斧割了雙眼皮,又將頭髮染成紅色的緣故,有時候她洗完澡,對著霧氣蒙蒙的鏡子也認不出自己,但在店裡的時候還是常常戴著口罩,學那些高檔會所、美容院的專業員工,遮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改造過的雙眼。
理髮店的隔壁是一家賣小吃的店鋪,左邊是一家川菜館,聽客人說佔據這裡很多年,而她所租用的店鋪原本也是做餐飲,賣甚麼他們倒忘記了,時間間隔太久遠,總之左右兩家霸佔生意,租用這間店鋪的做生意的總以轉讓告終。楚紅沒有因為這個訊息而覺得這間店鋪不好——他們說的不好,是指風水不好,做生意的人常常忌諱,她想自己沒甚麼可以忌諱,反倒幻想這間剛剛開張兩個月的店鋪能夠給她帶來美好的未來有些不近情理。因此在客人寒暄問起怎麼還沒有招工的時候,她說不急,還忙得過來。
實際上已經沒有去菜市場買菜自己做飯的時間,她減少到每天只吃一頓,在隔壁的小吃店解決,也來不及思考這是否就算成功從良,還是要換一個詞「上岸」,「上岸」這個詞被濫用到隨處可見,她又想想,可能這要叫「下海」,二十、叄十年前,做生意就叫「下海」,下海經商,如果她在很多年前,選擇去金叄角賣白粉,倒少走這些彎路。
「你應該有些規劃。」客人結賬時再度寒暄,建議她在十平米的小店裡開出一點地方給人修眉毛、刮臉,將生意做大。
楚紅站在洗手台上擺毛巾,悶在口罩里笑笑,說可以考慮,之後送走客人,擰乾毛巾,繼續坐回櫃台後玩手機。
如果不要這個櫃台,倒是可以騰出一些地方,但她尚沒有折騰的想法,在二手市場買來這個櫃台,她很滿意,賣家說八成新,急於出手所以給低價,她立即下單,到貨的時候生怕不能用要退掉,但重新刷上白色乳膠漆之後,不僅與她小小店鋪留下來的櫃台位置嚴絲合縫,連顏色搭配都渾然一體,像是專門訂做,她因此對櫃台有些感情。沒有生意的時候,她就坐在櫃台後看手機,吃飯,如果不是店鋪太小,她甚至想要直接住在店裡,省下一筆房租,但又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前廳剪發,後屋吃住,和她之前的生意太相似,如果毛巾和女人內褲晾曬到一起,別人很快就能聯想到這到底是怎樣的地方,甚至會遇見她曾經的熟客,即使她已改換姓名、外表,想起這一切她仍舊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夏天真正到來,她還是沒有招工,也沒有撤掉櫃台開闢修眉修臉的美容業務。她總想再等等,等先前的夢境徹底消失,再去思考以後——頭髮的顏色總可以先補上,她染紅的頭髮在店鋪開張一個月的時候就已長出黑茬,一直沒空補色。快要收工的時候,她看著鏡子里的半截黑髮,自覺醜陋,於是掛上灰色的圍布鬥篷,按照比例調試雙氧乳和漂粉,一點點上在發根,然後靜置四十分鐘,她坐在黑色皮質座椅上玩著手機等待。等手機上的時間跳到十點二十分,她起身去透明推拉門間隔的洗頭房裡衝水,腦袋向下,緊閉雙眼,在熱水的衝刷下沒有聽到門外傳來聲音,等到抬起頭,才看見櫃台前站著客人,散亂無型的頭髮低垂在肩上,客人聽到腳步聲抬頭:
我是你的第一個客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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