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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姦了我。」
季雲衿知道她說的「他」是指誰,眼前突然冒出電視機短路的雪花片,楚紅還在繼續,繼續說她從一開始就想要聽到的故事。
電視機信號不穩短路的呲呲聲和楚紅的聲音一起傳到她的耳朵里,季雲衿看著桌上放涼了的杯面,胃液翻湧,食道燒灼。
「他強姦了我,然後我跑出來了。」
「但是懷了孩子,然後我打掉了。」
楚紅長話短說,真的很短,短到留下太多的遐想空間,每一個字的背後都留有構造長篇的餘地,沒有時間,沒有地點,只有人物,立體的,活著的,正在她眼前呼吸,拿起一支飯後煙蜷縮在椅子上。
孩子最後流去了哪裡?楚紅的記憶重新停留在藥流的那天晚上,她宮縮般地疼痛過後,肚皮和下體開始流血,也開始耳鳴,耳朵里傳來電磁聲,漸漸聽不到鄰居家的女兒在說甚麼,不止是血,她感到有模糊的肉塊順著血一齊墜落——並非墜落……她是躺著的,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連床墊也沒有,只是兩床薄薄的褥子,很快就被鮮血浸透,滲入木板的縫隙,滴落到凹凸不平拋過光的水泥地上,然後流向門邊,她原本打算去廁所,讓它直接流到下水道中,但卻被有意報復,疼得抬不起手腳,像一條被剖開肚皮的死魚,躺在板床上,親眼看著那團血肉如何死亡。
一定是報復——躺在骯髒的床上睡到半夜她才起來清理,根本無法洗淨,只好多花一筆錢重新買褥子,屋子里腥臭的味道久久不散,雖然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聞到。
孕育生命,她想起公交車身上的婦幼醫院廣告,寫著孕育生命。那她算作殺過人吧,於是慘遭胎靈的報復。
季雲衿低垂著頭與她對坐,楚紅看不出她在想甚麼,抽完煙就站起身收拾桌子,在廚房忙前忙後。
季雲衿的眼神追隨楚紅的背影,不肯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楚紅背對她站在廚房的水槽前擦拭台面上殘留的調料渣,她想季雲衿一定會替她補足故事,也就沒有事無巨細的必要,補足故事之後,她會更同情她,同情,楚紅揚起嘴角。
季雲衿確實替她補足故事,卻卑劣地不敢讓楚紅知道她在想甚麼。她想楚紅不會愛上男人,這種卑劣的念頭瞬間在她的體內生根發芽,塞滿喉嚨,使她將原本想要說的話忘記。楚紅遭遇的痛苦成為她安全感的來源……愛使人扭曲,季雲衿在心底自私地辯白,想她或許不必忘記痛苦,她可以帶著痛苦與自己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