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一
「我就是手斷了腳斷了這麼些年也早就長好了。」
季雲衿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猜到她愛穿紅色是本命年的緣故,如果當真是本命年,那楚紅一定不會是二十四歲——叄十六歲,季雲衿開始想叄十六歲的很多年前,究竟是二十歲留下的傷疤,還是十歲。
楚紅拍開她在自己肚子上摩挲的手:「別搞得像我懷孕了。」奶粉廣告、婦幼醫院廣告中常常有這樣的畫面,男演員故作溫柔地愛撫著女人的假肚子——實在太過虛假,楚紅見過懷孕將要臨產的女人仍在廚房,說不上廚房,沒有抽油煙機和燃氣灶,風箱灶台,燒得過旺使人臉上毛孔發燙的柴火,帶有油腥氣嗆人的白煙,在某種「鄉村想象」中叫作「炊煙」。城市自然也與其相類,懷孕大肚子的女人在廚房做飯,廚房幾乎天生被認為是女人的歸宿,她卻沒有在城市中見過,因身邊認識的女人一旦懷孕只會遭到拋棄,尚且沒有機會作為女主人入主廚房。
季雲衿訕訕地縮回手,隔著投影到枕側的星光看楚紅: 「是家暴留下的痕跡嗎?」
楚紅啞然失笑,無聲地笑了很久才開口: 「你又開始寫小說了?」
「我自己弄的。」
很難相信——說給誰聽都很難相信,誰會下得去這樣的狠心,在自己的皮肉上留下十年、二十年後都覺得可怖的傷疤,當日鄰居家的女兒亦覺驚訝。楚紅看著季雲衿的神情,沒有再繼續解釋下去。
「為甚麼?」季雲衿果然追問。
「想自殺吧。」楚紅又笑笑: 「記不清了。」
季雲衿聽著她們兩個的心跳聲,窗外雨水滴在遮陽棚上的聲音,然後聽到楚紅說「自殺」,心驚肉跳。
當日當然不如此解釋,她說想要殺掉肚子里的孩子,否則她會一輩子被困鎖在那裡。而孩子的由來也並非少女偷吃禁果……鄰居家的女兒說這是婚內強姦,不好告。楚紅第一次聽到婚內強姦這個詞語,就是那時候,她早先由父母收取彩禮,被拿著戶口本換回結婚證之前男人便頻頻地登門到她家中造訪,直到結婚證被公之於眾那日,他藉口雨天路滑,留宿在她的家中,那天雨聲確實很大,還有驚雷,楚紅清晰地記得,是個夏天,女人慣穿單薄的汗衫睡覺,男人總是赤膊,在潮熱的,逼仄的臥室里,她的叫聲完全淹沒在大雨中,但是那叫作「婚內強姦。」只是好聽的能夠證明她是不情願的說法,其實還有另一種說法,男人說合法夫妻,女人給男人操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