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安息地
「你罵我幹甚麼,」艾米也開始惱怒,又摻雜些疑惑,大大方方道,「我說錯了嗎,你敢說你不舒服。我可沒說現在,旁邊有礙眼的東西。」
突然,「別動她。」一天晝拉住艾米的手臂,搖搖頭。
「哈?」艾米不可置信道,「把她綁起來的是你吧,你跟我說別動她?」
艾米扯了下手臂,示意放開。一天晝放鬆了力度,猶豫了幾秒,最後仍抓住不放,甚至更緊。
「你現在來裝好?」艾米很是輕蔑。
「吵甚麼,你們這兩個議院的走狗。」琥珀嫌惡道。
「甚麼走狗!別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提,」艾米迫近她的耳朵,「你到底甚麼時候才明白,我和他可不一樣。」說至後面,聲量漸小。
琥珀扭開臉,眼珠斜著,盯視艾米——
看到他脖頸的青筋微微跳動,瞬間暴起。
迫人的拳風刮過她的臉頰,直衝身後。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難,一天晝不得不松開制住艾米的手,後背撞到木板牆,發出巨大聲響,勉強擋下凶猛的拳頭。屋內灰塵飛騰。
「你應該冷靜。」
「你應該早點放手,我們就可以一直相安無事。」艾米攤開手,拍了拍一天晝肩頭的灰塵,帶著絲挑釁。
艾米撿起地上掉落的匕首,隨後一把拎起琥珀的手臂。
這股力量難以反抗,她踉蹌下了床,掙扎著。
「森林里那些東西應該安靜些了,現在就走。」艾米押著琥珀,徑直出了木屋,朝林間充溢陽光的大路走去,完全忽略身後的一天晝。
「我自己會走!」琥珀犟在原地,和艾米的力量對抗,「我現在這個樣子也跑不了。」
聞言,他放開手,跟在她背後,玩樂似地拋接匕首。
琥珀偷眼看向後面的兩位,盤算如何逃跑。
「那些藤蔓是怎麼回事,你說這個森林里的東西安靜了是甚麼意思?」琥珀特意放慢腳步,和艾米並肩而行,問道。
艾米看她一眼,說:「你問別人問題都不用敬語嗎。」
「你才是最裝的!」
她怒視他,一甩頭,向一天晝走去。
他亦步亦趨,輓留道:「餵,我又沒說不告訴你。」
「這地方以前是個刑場。為了平息死人的詛咒,種了一片安息木。詛咒沒有解除,反而不斷蔓延,控制了周圍的森林,它會剿滅進入這裡的所有人。」
艾米彎下腰,對著琥珀的耳朵一股腦解釋。
熱的氣息噴到她耳畔,很癢,她直往旁邊躲,擠到了一天晝身上,他不斷讓步。結果越走越偏離大路。
「別挨這麼近。」琥珀本想抬手制止艾米,忽然想起手早被捆綁了,只好聳起肩膀,頭一歪,用肩膀堵住耳朵止癢。
一天晝扶著琥珀的手臂返回陽光照耀的大路,「我們必須面著光走。」
面著光?琥珀觀察四周。
陽光愈烈的地方,樹木反而愈稀疏;陰暗的森林深處,樹木擠擠挨挨,藤蔓懸吊,輕輕晃動,徬彿一條條腸子。
「軍隊包圍了整個森林嗎?」琥珀問。
「你問題真多。」
「又沒問你。」琥珀白眼看了艾米,轉頭和一天晝道,「我問你。」
他只是沈默。不會說謊,不願說真話,於是他便沈默。
琥珀從這沈默中覺察出甚麼。
軍隊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部署整個森林。只要有一處缺口,她都要試著突破。
琥珀一路上都在尋找機會。或許是她急切的心情太過明顯,艾米拍了下她的肩膀,猛拉她到自己身邊。
「要是你能躲過那傢伙,跑到哪都不成問題。明白嗎,不成問題。」艾米向一天晝的背影揚揚下巴。
「但如何躲過他是個問題。」琥珀把話拋回去,想看他說這話的目的是甚麼。
他沒搭話。琥珀覺得無趣。
恰巧,一根藤蔓被風托起,擦過她的發梢。她頓步,若有所思。
琥珀藉故身體不適,走得極緩慢,並拒絕了他們要施與她的幫助。
她扭頭看著路兩旁的樹,輕輕哼唱。日光打在臉上,雙頰一片桃紅,很專注。
好一陣「沙沙」聲,枝葉劇烈顫動。並沒有風。陽光漸弱。有薄霧漫來。
「有甚麼東西來了。」琥珀退了幾步,躲到他們身後。聲音顫抖,害怕的樣子,臉上卻帶笑。顯得狡黠。詭計得逞的小狐。
這是一片被死者所詛咒之地。她知曉原初的魔法咒言,這咒言包含了一切,那是在她初次獲得魔力時得知的。
將這句咒言拆解整合,反復吟詠,頗有點吟游詩人的姿態。咒言能夠穿透地底最深處。
沒有傾注魔力,便沒有傷害性。但沒關係,她只是在呼喚某個死者的姓名,總能蒙對一個。
她蒙對了。曾在這片森林降下過詛咒的亡者,回應了她。
是斷頭刑。亡者的頭顱滾落地時,雙眼仍不甘地盯著天空。血浸染土地,靈魂囚困在蓬勃的樹中。只有殺戮能平息怨恨。
路旁的樹不知何時擠挨到一處,堵死前方的道路。薄霧包圍樹。隱隱可見,樹幹正中凸起一塊人形。
樹皮一圈圈剝落,如同削皮的蘋果,人形越發清晰。
剝落的樹皮捲成螺旋狀,邊緣鋒又利,掩在霧中看不真切,這為樹的攻擊提供了掩護。
樹幹裂開一條縫,吟唱從中傳出,數百道聲音一同響起,異常刺耳。樹的攻擊隨著吟唱的強弱而變化。
看到他們逐一上前戰鬥,琥珀默默後退,計算逃跑的路線。
手臂被猛地抓住,一扯,琥珀一時不防,被拽倒了。心狠跳。
艾米彎腰,箍住她的兩條大腿,一拋,扛在肩上。
「這霧有毒。」他煩躁不安,朝安全的地方狂奔。
可霧氣緊緊纏住她們,擺脫不能。
「該死。」艾米放下琥珀,盯著幽靈似的薄霧,像是想到甚麼好主意,笑得傲氣,附在琥珀耳邊,「你一個人走試試。」
琥珀狐疑,直覺其中有甚麼陰謀。掃了眼四周,確認一天晝殿後,還未趕到,便說:「你到底在想甚麼?你知不知道放我走的後果,那些事確確實實是我做的!」
艾米看著她吃驚的面容,笑道:「我可不在乎這些,你又沒做甚麼罪大惡極的事。有本事逃的話你就逃啊,讓我看看你最終能做到甚麼程度。這很有意思。」
說完後,他迅速將匕首塞進她手裡,拔出腰間佩劍,衝向前砍殺。
該說他隨性而為,還是說他像個臥底呢。琥珀想著。用匕首快速割開手腕的繩子,轉身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