氫氣球
午後的陽光從車窗灑落進來,在謝懷月臉上投下溫柔的光影。他笑著微微頷首,「你們晚上回來嗎?」
如往常一樣,謝縈湊過來,笑眯眯朝哥哥揮了揮手:「應該回吧,我到時給你發消息好了!」
兩輛車駛向相反的方向,看起來,這也只是和平時一樣的一次約會。
蘭朔沒有說目的地,車停在了一家異常安靜的小院裡。
謝縈進了門才發現這是家西餐廳,外面樹影橫斜,桌子上的水晶瓶里插著嬌艷的花,暗香浮動。大概是包了場,除了他們之外就沒有別人,只有很柔和的音樂聲在流淌。
從前菜到主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謝縈正想問問他是遇到了甚麼煩心事,蘭朔卻忽然問道:「小縈,你願意跟我訂婚嗎?」
「啊?」
這句話說得太突然,而且又如此直白,沒一點鋪墊,和蘭老闆平時的風格截然不同。
謝縈甚至沒反應過來,只來得愣愣地抬頭看他。
大概是周圍的光線昏暗,落在他臉上,讓那雙正直直凝視著她的眼睛顯得顏色很深,深到近乎成了黑色。
呃……?
謝縈有點愣住了。
——真要說的話,也不能算是完全沒有預料,可是如此突然……?這麼措手不及,她還沒一點準備呢,於是謝縈笑了:「你就這麼問我呀,沒有戒指嗎?」
坐在對面的女孩,杏眼裡含著笑意,忽閃忽閃的,像晶瑩剔透的琉璃。
蘭朔不知道現在自己是甚麼心情,他從嘴角扯出了一個笑容,「有,只是決定的時間太倉促了,定制的來不及,我上午臨時去買了一對對戒。」
之前他們窩在一起看過一場舊電影,《蜘蛛俠3》,裡面蜘蛛俠彼得·帕克向瑪麗簡求婚,把戒指放在了香檳杯里,只不過最後求婚因為意外被打斷了。當時謝縈握著他的手,很誠懇地說你可千萬不要這麼搞,畢竟如果真的成功了,那瑪麗簡是應該把戒指撈出來戴還是不撈呢……
所以蘭朔果然沒有搞這種「驚喜」,他只是把盒子在她面前打開。
盒子里的戒指流轉著璀璨的色澤,蘭朔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小縈,你願意和我訂婚嗎?忠誠一生,彼此扶持,無論富貴還是貧窮,無論健康還是疾病。」
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確很合適,恰到好處的光澤和修飾,顯得手指白皙纖細。謝縈晃了晃左手,笑眯眯地朝他一歪頭:「好看嗎?」
「很漂亮。」蘭朔說道。
兩只紅酒杯輕輕相碰,謝縈托著下巴望向對面的男人,忽然驚訝地發現他坐得很直,也許過於筆直了,與平時的隨性截然不同,顯得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至於這麼緊張嗎……這個念頭划過腦海的一刻,蘭朔就在同一時間低聲開口。
「小縈,在舉行儀式之後,你願意跟我一起出國嗎?」
「出國?」
「集團會有戰略調整,我也不會永遠待在大中華區。」他說,「蘭氏在全世界有許多分部,我們去新加坡怎麼樣?你可以繼續深造,或者工作,這都可以看你的意願。新加坡離北京很近,你想回家也很方便。」
謝縈一開始還以為他說的是旅遊,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長期定居。少女愣了愣,本能地搖頭道:「這不行吧,我哥哥不會去的,他……」
她的話沒有說完,被蘭朔平靜地打斷了:「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孩子長大了會離開家長,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是別人,」謝縈不假思索道,「我和我哥哥不會分開太長——」
對面的男人輕聲重復道:「你和,你哥哥?」
她的話沒有說完,聲音就突然凍在了舌尖。少女眉頭猛地一皺,視線直直望向他的眼睛。
謝縈終於意識到,也許她早該發現的,蘭朔今天的神情一直有些不對,只是從進入這間西餐廳開始他一直表現得若無其事,可是直到她說出這句話時,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蘭朔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是甚麼表情。
他的確抽了半宿的煙,一個人想了很久,在腦海裡混亂地預演了幾次。天亮時他驅車去買了這對戒指,然後,在所有可能的回答里,他得到了一個最壞的答案。
一個完全不假思索的,下意識的答案,這就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在接受了他的求婚、戴上戒指以後。
——我和我哥哥不會分開太長時間。
那麼現在要怎麼辦?找謝懷月打一架嗎?
他現在的確是很想這麼做,不管謝懷月到底是普通人還是F35戰鬥機,他得用盡所有的理智克制著自己,今天在接到謝縈時才沒有直接拉開車門,揪住謝懷月的領子對著他的臉來一拳,質問他他媽的怎麼敢做出這樣的事。
或者要和她吵架嗎?
非常憤怒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蘭朔說不出來,因為比起憤怒他更覺得難過。為了另一個男人爭吵,這樣場面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很難看。
他們的戀愛就像一個五光十色的氫氣球,現在氫氣球被戳破了,彩帶墜落到地上,你會忍心在上面再踩上一隻腳嗎?
四目相對,幾秒鐘冰凍一樣的沈默里,蘭朔的眉梢動了動,神色平靜而怪異地開口:
「你有甚麼要跟我說嗎,小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