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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人易老,夢難長19

灰鳶尾 · 識魅(民俗怪談) · 本章第 2 / 2 頁

少年蒼白的手指捂在眼眸上,一時間無聲地大笑,笑到肩膀發抖,脊背一時都微微弓起。

就像當年爹娘將年幼的他抱去給高人看過時,高人曾極憂心地說過,此後的一生,他注定漂泊動蕩,孤立無援。

也許是因為彎下了腰,胸膛前似乎有甚麼堅硬的東西硌了自己一下。寧昀低頭,發現那是自己買下的那柄紅牙梳子。

此後他再也不需要這柄梳子了。

按在紅牙梳上的手,骨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繃得幾乎發白,徬彿帶著將它從中生生掰斷的力氣。寧昀望著這柄梳子,幽綠的眼眸中,目光一時變幻莫測。

心神大亂之間,少年並沒有留心,在徬彿永不停歇的雨聲中,遠處還有另一個人站在雨夜裡。

漫天的雨墜落下來,即將灑落到他身上時,卻徬彿結成了一條透明的珠簾,無法沾濕那個人的長髮。隔了那樣遠的距離,那個人的目光穿過重重雨幕落在少年身上。柔和微笑的眉眼,只是這樣平靜考量的目光,卻顯出了幾分若有所思的冷酷。

「……昀?」

那個人沈吟半晌,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很快又收回視線,往遠方去了。

兩天後。

二月初九,這是佛教中觀世音菩薩的誕辰。

正值早春,本該萬物復蘇、生機勃勃,只是一場連綿的冷雨剛歇,街頭的樹木都還瑟縮著尚未抽出嫩芽。

放在往年,到了這個時節,流民乞丐都不必再去擠雞毛房,可以掛著蓮花落在街頭行乞了。只是封城近半月之久,這群人早已凍餓而死,普通居民也不大出門,此刻街頭竟顯出一種異樣的乾淨和空蕩。

一陣急促的跑馬聲穿過東大街,馬蹄噠噠踏在石板上,那聲音令人心驚膽戰,從規模來看,只怕不下兩伍之數。

如今,這樣規模的官軍在城裡活動,只可能是因為發現了白燈匪的蹤跡。街邊住戶有機靈些的早就拉緊了門窗,闔家老小躲在家中求神拜佛,只求不要波及到自己。

街上的里長心急火燎地趕過來,這種基層小官是負責收稅和派繇役的地頭蛇,平時吆五喝六很是威風,真站到披甲帶刀的官軍面前,一下子就險些被嚇尿了褲子,點頭哈腰間,聲音幾乎都帶了哭腔。

「軍爺,這人、這人來洛陽也沒幾年啊!小的和他也沒見過幾面,怎知、怎知道他乾了這種掉腦袋的事啊……」

為首的官軍身材高大,身上披掛鐵甲,顯然不是底層的兵油子。官軍沒耐心聽他囉哩囉嗦地推卸責任,抬腿將他踹道,喝道:「帶路!廢話不必多說了,如果重犯就藏在這條街上,你以為你能逃得了嗎?!」

一股異樣的感覺突然在胸口升起,像是被火燙了一樣,寧昀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時間尚早,整條順城街似乎還沈浸在寂靜中,他並沒有聽到甚麼異樣的聲響。

可是這樣野獸般的直覺很少出錯,在逃亡生涯中曾幾次救過他的命。若隱若現的不安像石頭一樣墜在胸口,寧昀翻身下床,先把那把匕首藏在了袖中,正要到窗邊查看情況——

就在下一刻,他的家門被「砰」地一聲踹開。

起碼十個披著鐵甲的官軍衝了進來,為首的兩人魁梧如鐵塔,一腳踢在寧昀膝上

寧昀能對付得了三四個壯年男人,可是這是在狹小的室內,而破門而入的官軍全部身著鐵甲。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袖中的匕首在官軍手臂上直划而過,可隨即就被打飛出去,濺開一道血線。

胸背部同時傳來重擊,少年的喉頭霎時湧上一陣腥甜,為首的官軍猶怕他反抗,連續重重砸在他胸口,後面的官軍立刻跟上,將兩把長刀交叉架在了少年的脖頸間。

「就是他,就是他!」

耳畔除了官軍的吼叫,好像還有一個破鑼般嘶啞的聲音。

持續被重擊之下,寧昀的眼前幾乎已經是一片昏黑,劇痛和充血之中,顱腦徬彿在隨之嗡嗡作響,四肢一時都好像不再屬於自己,但神志還是清明的。他沒有反抗,因為從他們破門而入以前,他就在默念著自己所知道的、最強大的咒言,從《上清大洞籙》之中參悟的道家秘法——

遍布血絲的綠眸抬起,幾乎要爆裂開的靈力從全身湧向雙眼,寧昀張開嘴,即將用湧著血沫的喉嚨說出那致人死命的咒文——

就在這一刻,他看清了那張眼睛暴突、正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跟在官軍們之後闖入他家的,是一個穿著布衣的百姓。

那是付三娘的爹,付屠戶。

「他是白燈匪的奸細!」付屠戶指著他,聲嘶力竭地大叫,「還有一個女人,就是他們,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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