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易老,夢難長10
城外已經聚了不少販夫走卒,都在等著辰時開門入城。可是太陽越升越高,城門卻久久不開,城頭還多了許多巡邏的官兵。
牛馬嘶叫間,人群等得焦急,已經開始議論紛紛,城頭終於有官兵大聲吆喝道:
「走開!走開!即日起,洛陽城門封禁,不許任何人出入!」
據說元宵節時城中起了亂子,除了運糧運物的牛車還能出入外,來往人士查驗得極嚴,逃荒乞討的飢民都已經轉道向開封去了。此刻還聚集在城外等著入城的,大多是持著文牒、確有事務要辦。
聽了這話,門外人群頓時嘩然,有人哀求道:「我家二郎病得要死了,求求你放我們父子進去看郎中吧!」
也有推著板車的販夫質問:「不讓我進去賣貨,我們一家老小吃甚麼、喝甚麼?」
無論底下人群呼喊甚麼,城頭官軍只充耳不聞,一味高喊,說他們再不滾開,即刻就要放箭。
人群抱著希望,還在城樓下徘徊不去,為首的伍長一揮手,官軍的弓箭竟然真的齊齊上了弦。
人群登時一哄而散,失望地叫罵著離開。
一個販夫打扮的男人混在其中,人群沿著官道四散開來,他則一路向北,直到一處無人的樹蔭下。
那裡停著一輛馬車,裝飾不甚顯眼,空間卻相當寬敞。沒有車夫,兩匹馬沈默地低頭蹬著蹄子。
販夫放下擔子,半跪在地,恭恭敬敬道了聲:「大人。」
帷幕後傳來一個低緩的聲音:「如何?」
販夫低著頭,一五一十將城門處的情況稟報,又道:「看來官府是準備甕中捉鱉。大人,現在城裡必然已經亂作一團,我們現在入城,只怕不是明智之舉……是否還是發個信號,將您的所在告知君上?」
這一次車中人卻不置可否,販夫等得久了,有些忐忑地抬起頭,只見一陣風吹來,恰巧將窗簾掀開一角。
車中人手持書卷,正專注地低頭讀著,時不時提筆勾畫。
那樣的容光,幾乎將整個空間照亮。
其時上到王公貴族,下到黎民百姓,年輕男子無不戴冠束發。他的一頭烏黑長髮卻隨意披在肩上,綢緞一樣的柔順光澤,更顯得側臉光潔如玉,有如天人之姿。
一個黑衣小僮跪在他身側,正不聲不響地為他研墨。
他不出聲,販夫也不敢打擾,直到他似是終於讀完了這一節,才微微偏過頭來。
這樣的容顏,任誰第一眼見,只怕會誤認為是落入凡塵的畫中仙。
販夫卻立刻低下了頭,徬彿不敢多看——因為那張美麗柔潤的臉上,瞳仁卻極細,幾乎竪成了兩條線。這樣蛇一樣的眼睛,看久了甚至會使人後背生寒。
李慕月臉上還帶著柔和的微笑,可是在目睹這個人是如何將七十二名高僧一概碾成血泥之後,販夫心中已經只存恐懼。
「既然城中正有風波,帶著你也不方便,我獨自前去便是。」李慕月筆尖一頓,「你一路跟隨服侍也是辛苦,回去向闖王復命吧。」
陝西一場惡戰之後,妖君兄妹前往河南,作為闖王麾下最得力的術士,他也奉命偽裝成販夫一同上路。
可李慕月在開封一待就是兩個月,每日閉門不出,從早到晚在故紙堆里翻出書卷來讀,簡直像個書香世家的公子學究。直到幾日前,他才動身前往洛陽尋找妹妹。
「大人,」販夫硬著頭皮道,「我學過‘潛影’之術,想來避人耳目地入城也不是困難,還是讓小人跟您一同,以效犬馬之勞——」
「我說,你去回稟闖王。」低柔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將他從中打斷。李慕月的表情非常溫和,卻讓人清清楚楚地明白,他說出的話絕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
「這段時間,闖王軍中想必也要休養生息。到了芒種前後,我們兄妹再去與他會面。」
對視的瞬間,販夫微微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多說一句,匆匆轉身離去。
腳步聲遠去,研墨的黑衣小僮朝簾幕外望瞭望,呆頭呆腦道:「他已經走了。」
李慕月嗯了一聲,直到翻完手中書卷最後一頁,才將書撂到一邊。
他案上正攤著一整張宣紙,上面赫然是一張地圖,涉及洛陽、開封一帶,水道、城鎮、荒村,都標得分明。大概是他落筆時到底心緒不定,墨跡正在紙上緩慢地洇開一個很小的點。
「九幽下,死生分,黃泉逆流處……」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書案,李慕月輕聲喃喃自語,「這到底是甚麼地方?」
外面天光已經大亮,小僮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將簾幕重新整理好,又跪回主人身邊。
半晌苦思無果,李慕月微微闔了闔眼簾,像是小憩休息,又低聲自語道:「你在我這裡,小縈這段時間沒人照顧,也不知過得怎麼樣?」
小僮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但李慕月也並不在意他的反應,只微笑道:「也罷,總歸很快便能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