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詐不如誠拙3
從古至今,有很多人平安進出過鬼市,其中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和自己打交道的賣家並非活人。
「等等——」
蘭朔回憶了一下那條著名的古玩街道,只記得它人流熙攘,燈光耀眼,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戴著紅袖標的志願者,一時間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
「琉璃廠是個’界‘?!」
「現在當然不是了,因為裡面養出來的鬼早就已經離開了啊,」謝縈聳肩,「‘界’對於鬼魂,就像繭對於蝴蝶一樣……不過這樣說也不太恰當,因為一個‘界’里可以容納許多鬼魂,但是當最強的那一隻能夠破繭而出的時候,這個‘界’自然就廢掉了。」
「鬼魂越多的’界‘,規則往往越簡單,而且流傳甚廣,即使是普通人,只要照著做,也能平安出來。」少女想了想,「其他鬼市的規則我不大清楚,不過琉璃廠的很好問。你隨便在那條街上找個老闆都能告訴你,是——‘看貨不問價,照貨不照人。’」
幾百年前的皇城根下,每到三更,黑漆漆的城樓邊,就會有影影綽綽的人影浮動。
子夜時分開始,陸陸續續地有人出攤,鋪上一條大油布,有條不紊地把貨物擺好,之後就不言不語地坐在原地,沒有任何人閒聊寒暄。
大多數賣家是不點燈的,只有微弱的月光和城頭上幾點幽幽的火光,依稀可見貨物琳琅滿目,擠擠攘攘地挨在一起。
「提著油燈的就是買家了,」謝縈說,「如果買家看到甚麼心儀的東西,就把燈湊近些仔細看,再跟賣家用手比劃著問價,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
有些來路不明的贓物,或者墓里挖出來的明器,那就連燈光都不能見,賣家會把東西藏在袖子里,讓買家把手伸進去摸,只憑形狀和觸感判斷價值。
這樣兩眼一抹黑地買東西,是個人都知道不靠譜。不過,無數魚目混珠的贋品里的確有那麼幾件寶貝價值連城,有人這樣發了大財,才會引得人們前赴後繼地去淘金。
蘭朔聽得饒有興致:「那如果違反規則會怎麼樣?」
「每個'界'的後果各有不同,像鬼市這種很寬松簡單的,違背了規則多半也不會當場要命,只是吃些苦頭罷了。」
謝縈迴憶了一下,「這個故事我也是聽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你湊合著聽聽吧。」
據說幾百年前有個二世祖,平時窮奢極欲,為了找樂子,深更半夜提了盞燈,去鬼市裡逛街。
那天晚上,二世祖看中了一隻蘇繡帕子。
那帕子上繡了幾根翠竹,在昏暗微弱的油燈光芒下下,根根竹葉青翠欲滴,枝上鳥兒栩栩如生,做工實在是令人喜歡得緊。
可是沒想到,這麼小的一方帕子,居然要價三千兩白銀。
二世祖再有錢,也覺得這貴得離譜,便將手伸進了賣家的寬袍大袖里比了個數字,和他講價。
不想這一下,他不小心碰到了賣家的手臂,只覺觸手處膚如凝脂,比蘇繡絲緞還要更光滑,分明是個女子。
二世祖心頭頓時一蕩,他家裡妻妾成群,卻從未摸過如此柔嫩的皮膚。
他心道,這般柔荑,一定是個絕色美人。色心一起,他一時間連帕子都忘在了腦後,再也按捺不住,提著燈去照賣家藏在陰影下的臉,想看看這到底是個怎樣的美女。
燈光下,一張雪白的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嘴微微張著,露出裡面腫得發紫的舌頭尖。
「第二天早上,城樓邊巡邏的士兵發現了他。」謝縈說,「人是沒死,趴在地上,後背已經不成人樣了。整個後背上沒有一塊好皮。密密麻麻的全是針痕,一針又一針,帶著細線刺入再穿出,像是在他的皮上完成一幅精心的刺繡。那線細的,像頭髮絲一樣,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他穿了件紅毛衣。」
少女的語氣輕描淡寫,不過想想那種場面,蘭朔還是沈默了兩秒,才問道:「……那個賣家是鬼?」
「我不知道,不過是甚麼都無所謂,他違反了鬼市的規則,'界'里的鬼就能對他為所欲為。」謝縈笑了,「你不會覺得鬼也五講四美三熱愛吧,那就該叫天使了。」
周圍的夜市裡人聲鼎沸,廣場舞音樂已經切到了《荷塘月色》,這邊的鬼故事也告一段落。
所謂的涼蝦,其實並不是蝦,而是一種類似酒釀圓子的東西,冰冰涼,軟糯糯,帶著紅糖和桂花的香味。謝縈喝完了一碗,說:「其實這些事我也只是聽說,並沒有真正進過成型的'界'。」
不過,很多年前她倒是在集市裡見過一次非人之物。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中元夜,在這種特殊的日子前後,鬼能逗留在人世的時間比平時要長很多。
那年謝縈還沒到哥哥腰間高,牽著哥哥的手在夜市裡逛街。她蹲在一個攤位前看了看,一塊大油布上,凌亂地撒著幾把生了綠鏽的銅錢,用紅繩子串在一起,看起來很是有些年代感。
這麼小的女孩其實對古董毫無興趣,她停在那裡興致勃勃地看,是因為她要告訴哥哥她認識那幾個看起來有點難的字。
「乾……隆……通……寶」。
謝縈笑道:「攤主跟我說,這串銅錢要三千五百萬,不過如果我喜歡的話可以拿走,只要我告訴他我的名字和生日。」
蘭朔隱約有了些念頭:「然後呢?」
「當時我還小啊,我怎麼知道三千五百萬是多少?」少女表情很無辜,「所以,我當然是扭頭問哥哥他有沒有這些錢嘛。不過,攤主看到我哥哥就再也不說話了,然後哥哥就帶我去隔壁攤上買了美少女戰士的粘土人。」
「扯遠了,總之我已經講清楚了吧?'界'……就是這種東西,我們這次的行程也是一樣。」少女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子上畫著圈,「鬼市不殺人,長江上這個'界'可不一樣。它製造過那麼多事故,它的規則肯定也比鬼市那一句話複雜得多、重要得多,所以,我們必須要找到這個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