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氣生財14
……一把羊角錘?
手電筒的光束里,財神像青里發黑,嘴唇血紅,雙眼圓睜,正朝兩人怒目而視,發須捲曲如蛇。
大爺一下子激靈靈打了個哆嗦:「丫頭,你到底甚麼路數啊,能不能先說說,讓我起碼有個心理準備……」
涉及怪力亂神之事的人,無論是哪種流派,都知道講究一個「畏神敬死」。對那些不屬於常人的東西,第一要避諱,不能直呼其名,不能答其所問;第二要禮敬,在人家地界上得守人家的規矩,否則指不定就會惹來大禍上身。
一座廟,就算廢棄已久,那也正兒八經是人家的地盤。在這種地方,話尚且不能亂答,她大半夜帶著把錘子進來算怎麼回事?
這姑娘顯然身上是有點本事的,這麼小的年紀,只可能是來自家學,可哪家正經長輩會把孩子教得如此膽大包天?
道士?米婆?童乩?草鬼?薩滿?總不會是東南亞那邊搞降頭的吧!
大爺還在心驚膽戰,只見面前的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微低著頭,用打火機點燃了線香。
很淡的一層檀香氣瀰漫開來,混在周圍充滿陳舊氣息的黑暗裡,辨不太分明。
謝縈雙手平舉著香頭,把它們插進已經破損大半的香爐里,微微躬身。
光柱斜照,香燭燃燒,煙霧渺渺,打在少女纖細的背影上,在黑暗裡顯得分外森然。
謝縈鬆手站直,朗聲道:「諸天在上,后土共鑒。我等冒昧來此,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明知道佛像里是別的東西,這姑娘怎麼還敢鞠躬上香呢?
還沒等大爺反應過來她說的「得罪」是甚麼,少女已經走到了佛像邊,氣沈丹田,雙手舉錘。
哐!!!
一聲巨大的震響,謝縈一錘子砸到了佛像的後腦上。
黑暗寂靜的午夜時分,這一聲響堪稱石破天驚。
震動的餘音半晌才消散,佛像後腦上頓時迸開了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裂紋,前後很危險地搖晃了一下,險些掉下了須彌座。
陶土質地的塑像,雖然沒有被一下砸裂,表面的彩繪層卻頓時剝落了下來,紅紅綠綠的色料皮落了謝縈滿手。
過了半晌,周圍才爆發出一聲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大爺叫的這個架勢,好像被砸了一錘子的不是佛像,而是他的腳趾頭。
他急得快要昏頭,又不敢過來,朝著她踩電門一樣喊了一大串。似乎是「萬萬使不得」之類的,不過全是方言,謝縈也沒怎麼聽懂。
於是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喘了口氣。
哐!!!!
又是一錘下去,這一次,撲簌簌落在地上的,還有土陶的碎片。
彩繪層一直剝落到兩耳的耳根,佛像的後腦上露出了灰撲撲的陶土層。兩錘下去,它已經居中裂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果不其然,這尊佛像是中空的。
它的頭顱里,還藏著一座小小的佛像。
那是一尊坐像,比手掌沒大多少,全身都是鮮紅色,血滴子一樣的鮮艷。
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它通身的紅漆,幾乎連身體和五官都辨不清楚。
謝縈微微眯起了眼睛,直到視線逐漸適應周圍的昏暗,她才看清了這尊小小坐像的真容。
整整十條手臂在它身體兩側排開,怪異地膨脹成方形的頭顱上,擠著五張一模一樣的臉龐,平靜含笑,與她對望。
少女看了它一眼,便移開視線,平靜地招呼廟門口的大爺:「過來看看不?就這東西。」
不過很快謝縈就後悔了把他叫過來,因為一片靜寂中,大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實在是太明顯了,周圍平添了幾分恐怖片氛圍,搞得她都有點緊張。
大爺畢竟上歲數了,萬一驚嚇過度,那她責任可就大了。謝縈想了想,覺得還是簡單解釋一下比較好,於是她攤開了手,示意大爺看。
從青財神像後腦上掉下來的彩繪層,有不少碎屑還粘在她手上。謝縈指尖搓了搓,乾顏料很快散成了灰。
「彩繪陶,大爺你見過沒?」她說,「一般的陶器,顏色是燒上去的釉,你把陶器砸碎了,碎片還是那個顏色。彩繪陶就不一樣了,是陶器做好之後再用顏料在上面畫,很不結實,顏色隨隨便便就會脫落,你看這不就掉得我滿手都是嗎。」
她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一般來說,只有明器才會這麼做。
這尊青財神像,是鎮墓的。
也只有墓里請出來的造像,才藏得住如此凶的戾氣,讓她此前一直感覺不到那東西的存在。
謝縈的目光轉向它顱腦里血紅的小像。
破了一個洞的佛像頭顱,就如同只有一個入口的小山洞一樣,這尊小小的積源佛母像就端坐在這個「山洞」里,不知已經被藏了多久。
就在今天白天,謝縈還在燈光明亮的大殿里拜過這尊像。號稱掌五方財富的積源佛母,雖然她本來也不是慈眉善目的造型,但還沒有此刻這麼凶惡可怖,通身的紅漆,簡直像是從佛像上滲出的血一般。
撲面而來的死氣,像一隻冰涼的手抓了一下胃袋,有種讓人想要嘔吐的壓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