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Van Cleef amp; Arpels,snowflake。」蘭若珩說了一串她沒聽懂的英文。
「這太貴重了,」岑璐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我……爺爺不會讓我收的。」
「一點小玩意罷了。」蘭若珩漫不經心地笑,「不要告訴岑教授不就好了。」
岑璐應了一聲,把盒子輕輕握在掌心。她腦子里亂成一片,不太清楚自己該做甚麼,只是混亂地道著謝,腳下扎根一樣站在原地。
不知出於甚麼心理,她不想現在就離開,可也不知道在這裡還能做甚麼。情急之下,岑璐指著他的書桌問道:「您在做甚麼呀?」
其實岑璐根本沒看他桌子上有甚麼,循著手指望過去,才發現他書桌上鋪著一張巨幅地形圖,和幾張照片。
「這些?」蘭若珩淡淡的,「是我在歐洲得到的幾張照片。」
岑璐定睛看了看放在最上面的一張照片,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還以為自己是看錯了,但是信陽楚墓出土的時候,爸爸還帶她去過,那樣的場景實在是見過一次就畢生難忘。過了半天,岑璐才小聲道:「這個……看起來好像殉葬坑啊。」
「沒錯,就是殉葬。」蘭若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月光曬涼了的河,輕飄飄,寒浸浸。
可是下一刻,他口中說出的話,讓岑璐疑心自己是聽錯了:「以身血祭,讓我無法接近她長眠之所,現在我才不得不多費這麼多力氣……敢對自己這麼做,是我低估了他。」
「啊?」岑璐半晌才呆呆開口,「您說甚麼?我好像聽不懂。」
「沒甚麼,文學性的想象而已。見諒。」他低柔地笑,聲音和緩得像是雪化花開,「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岑璐點點頭,夢遊一樣地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少女躺在床上,捧著吊墜看了又看,才把它放回絲絨盒子。可這只盒子她放在哪裡都不放心,最後只好把吊墜藏在貼身的口袋里,隨身攜帶。
蘭若珩說勘探已經進入下一階段的時候,岑璐還以為他只是會出門幾天,可是從第二天晚上開始,蘭若珩就再也沒有回過她的家。
岑璐從爺爺口中聽到了自己怎麼也不願意接受的答案。為了後續施工設計方便,省裡在小浪底給歐方專家建了營地,他們的住處已經從縣里轉到那邊了。
岑璐沒有想過離別會來得這麼快。
可他——蘭若珩,他的行李還在這裡不是嗎?他總要回來拿的吧?
懷著這樣的期待,岑璐度日如年地等待著,直到在某一天的深夜,蘭若珩匆匆地敲開了岑家的門。
然而這一次,他身邊跟著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還有幾個警察。蘭若珩匆匆對爺爺解釋道:「我們在勘探現場發現了一處疑似古墓的遺跡,幾天後就有暴雨,我們擔心山洪沖毀現場,北京那邊社科院的專家來不及趕過來,所以想請岑教授去一趟。」
爺爺年紀大了,平時極少出門活動,但是這樣的事,作為考古專家的他自然義不容辭。他一迭聲地吩咐保姆幫自己收拾出行的用品。
兵荒馬亂的客廳里,岑璐獨自站在一邊。也許是意識到這就是最後見面的機會,她忽然叫道:「蘭先生!」
蘭若珩走過來,語氣一如既往的禮貌溫和。「怎麼了?」
真被這雙碧綠的眼睛看著,岑璐反而有些不知道說甚麼了。沈默三秒,少女開口道:「你……你要去營地了吧。那,放在家裡的這些東西,你要帶走嗎?」
「一些重要的東西已經拿走了,其他東西,之後會有人幫我送到營地。」
「蘭先生,」岑璐咬了咬牙,這才把已經憋了不知多久的話說出口。「我——我以後能給您寫信嗎?」
散碎的頭髮把他翡翠綠的眼睛遮得隱隱約約,聞言,蘭若珩的表情居然流露出了一絲詫異:「為甚麼?」
「因為我……」已經快要衝出胸膛的話噎在了嘴邊,岑璐覺得口腔很乾,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但是某種衝動還在逼著她把說完:「我,我會報考北京大學的考古學專業。我對古代文物也很感興趣……以後,以後我想給您寫信交流,可以嗎?」
蘭若珩彎了彎唇角,笑了。
看著她的那雙眼睛很涼,像是月光下的深潭,卻比鑽石吊墜還要剔透得多,華美得多。
岑璐聽見他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已經沒有必要了。」
空蕩蕩的客廳里,岑璐呆呆地站在原地。
爺爺和蘭若珩一起走了,剛才還人聲鼎沸的客廳里,現在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是真的要走了,真的要徹底離開她的家了!
做點甚麼,她得做點甚麼。從未有一刻,衝動像此刻這樣強烈,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之前,岑璐已經從電視櫃下翻出了爺爺家的鑰匙串。
在蘭若珩這個人從她的生活里徹底消失之前,她還能抓住的最後痕跡,就只有……
她不會偷看其他東西的。她只是想要一個地址,或者號碼,讓她以後能聯繫到他就好了!
岑璐深吸一口氣,明明知道客房裡沒有人,推開門時還是躡手躡腳。
客房裡乾乾淨淨,兩個月前換上的床單整潔如新,書桌上也沒甚麼東西,那天的地圖和照片都已經不見了,只有一支鋼筆,和一本牛皮筆記本。
筆記本封面上畫著一個圖案,像是銜尾的環形。
看一眼,她只看一眼。
岑璐翻開了那本筆記。
1990年2月25日,洛陽晚間新聞
在我們美麗的城市中,發生了一起令人深感悲痛的事件。今日凌晨,在我市孟津縣某小區,一位年輕少女因情緒激動而從樓上跳下,不幸喪生。面對這樣的悲劇,我們深感痛惜。讓我們共同悼念這位年輕的生命,對於她的離去表示深切的哀悼。同時,也呼籲社會各界更加關注心理健康問題,共同為創造一個更加和諧、溫暖的社會而努力。
1990年2月26日,洛陽晚間新聞
今天我們帶來一條令人沈痛的消息,今日午時,孟津縣附近發生3.2級地震,引發山體滑坡,來自意大利的二十餘名工程專家們不幸失蹤,一同失蹤的還有國內的考古學泰斗岑啓川先生。他們是領域內備受尊敬的專業人士,懷著對中國建設的熱忱和真誠來到中國。這一失蹤事件牽動著洛陽人民的心。我們高度重視,已在第一時間啓動搜救行動。他們的安全和生命,是我們最牽掛的事。我們對於失蹤專家的家人和朋友們表示深切的關切和慰問,我們和他們一同守望,同心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