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章虛實
魏璟之出門,才覺天氣驟寒,雪粒飄灑,粉牆上桃符一片聲響,風往袖里鑽,他坐進轎里,福安遞上手爐:「夫人道天冷,送來給二爺捂手。」
他接過,未多話,蕩了簾子,但見滿天彤雲布,遍地燈火明,六街關戶牖,三市閉門庭。一徑到了裴如霖門口,早停了幾乘轎子。
福安掀簾,魏璟之下轎,管事早等著了,過來撐起大傘,替他遮風雪。走進廳內,素日常聚的同僚已經到了,首輔郭崇煥竟然也在,魏璟之心中納罕,表面不露,見畢禮數,敘禮而座,廳中幾個黃銅大盆,炭火燃得熱旺,不過須臾,他身上的雪粒子化了,濕透半肩,索性寬去直裰,只穿荼白里衣,倒也不只他一人這般,因是家宴,並不拘泥小節。
幾個小優兒在彈唱,且聽: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世悠悠等風絮,造化弄人無定據,到如今空嗟前事,伊周功業何須慕,不學淵明便歸去,總是無心處。
郭崇煥吃酒道:「我等金堂玉馬大展鴻途,何必竹籬茅舍歸田園,弱人志氣,換個曲罷。」 小優兒唬得戰戰兢兢,唱了一套南曲《江南春》,唱得是景,意在太平盛世,無人再挑剔。
酒過三巡,正眼餳耳熱處,裴如霖端酒盞,來與魏璟之對飲。
魏璟之不易察覺地將衣襟扯松,胸膛半露,斜倚椅背,撐起半腿,自斟酒,裴如霖道:「這葡萄酒如何?西域商人運進宮里的,送了我幾罐。」
魏璟之端近鼻底嗅:「味不錯。」再仰頸慢酌,喉節微滾,裴如霖瞥見、他頸處黃豆大小的一枚紅梅,燒得很深,像嵌於其內,他膚色陰白,愈顯得那花兒妖冶,順而往上,下頜稜角分明,再上,唇沾酒液,鮮紅濕潤。裴如霖男女通吃,一時眼熱,笑嘻嘻湊近:「惟謙,允我嘗嘗你那花兒。」
蠢貨!魏璟之目光鋒利,如劍閃寒光,嗓音卻分外溫和:「你敢麼?」
裴如霖頓時腦筋清醒,忙陪笑道:「哪裡敢,是醉話,玩話而已。」
魏璟之冷哼一聲。
裴如霖問:「你頸上紅梅,何人燒的?」
「愛姐兒燒的。」他答。
「愛姐兒?」裴如霖想了想,再問:「未曾在教坊司聽過這名,是何來歷?」
「我給夫人起的愛稱!」
裴如霖怔了怔,魏璟之在他眼裡,雖常與他們出入教坊司勾欄院,對他們放浪形骸不在意,卻也不近女色,而今卻做出這等風流舉止,實在意外,他詫異問:「惟謙,你可知在身上燒柱香兒的含意?」